那几个华族人转过头来,看到一个劲装黑衣的高挑美女站在不远处。她身量颀长,比寻常女子高出一个头,黑色劲装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帽沿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个精致的下巴和一双紧抿的薄唇。
即便看不清全貌,那股凛然的气势也让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夜凉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帽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冷艳而锋利的面孔,眉如远山含黛,眼如寒潭映月。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寡。但真正让人屏息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眉宇之间那股不可逼视的威严。
那是九五之尊的气度。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帝王才有的眼神。
“朕乃是当朝皇帝,夜凉!还不速速跪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几十个华族人一脸震惊,面面相觑。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皇帝陛下?当朝天子?那位剿灭苍狼族、开疆拓土的夜凉女帝?
屈尊降贵来到偏远荒凉的海国?
这份震惊太过巨大,以至于他们一时间忘记了跪拜。
终于,有人率先跪了下去。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跪倒,膝盖撞击鹅卵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方才还在叫嚣着要驱逐鲛人的华族壮汉,此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子,身体微微发抖。
“您,真的是陛下?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陛下来我们海国做什么?”
夜凉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浅极淡,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
“你们可知道那天使叛贼翎宸的藏身之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百姓站了出来。
她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头上包着一块靛蓝色的头巾。她的面容普通,是那种走在人群里绝不会被注意到的长相,但她的眼睛很亮。
“陛下!我知道那个天使族余孽在哪里!”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被鲛人族的风筝公主拉进了皇宫!躲在那里面呐!”
夜凉冷冷道:“那鲛人的宫殿,如何去?”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海国的华族人们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
“陛下!那个海国深处,我们几个也没有去过!”
“鲛人族的皇宫藏在水下,我们华族人没有鳃,潜不下去啊。”
“还有人传说,鲛人只是一个神话虚构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海底宫殿,都是那些老渔民编出来骗人的!”
“我爷爷说他年轻时见过一次鲛人,但我爹说那是他喝醉了酒做的梦。”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我知道。我知道海国深处在哪里。”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的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满后再也没有松开的弓。脸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残留着一丝精明。
“老朽年轻时是跑海的,专门捕捞深海珍珠。”老者咳嗽了两声,用拐杖指了指海面的方向,“那个海国深处,在四座岛屿的中心,海沟的下面。有一年我下网捞珠,网绳断了,珍珠沉了下去。我舍不得那些珠子,憋了一口气潜下去找。潜到一半,我看到下面有光。”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敬畏。
“不是太阳的光,也不是月亮的光。是一种……蓝莹莹的光,像是有人在水下点了几万盏灯。我吓坏了,赶紧浮了上来。后来我跟别人说,没人信我。但老朽对天发誓,那下面真的有一座城。”
夜凉听罢,目光掠过人群,望向海面上那四座灯火通明的岛屿。
四座岛屿的中心,海沟的下面。
那就是她的目的地。
“带朕前往海国。”她下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
片刻之后,码头。
夜坐上了一艘前往海国深处的船只。这是一艘华族渔民的三桅帆船,船身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斑驳老旧,但骨架依然结实。船帆是用粗麻布缝制的,补丁摞着补丁,像一件穿了太多年的旧衣裳。
船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渔民,满脸风霜,手掌粗糙得像树皮。得知要载的是当今皇帝,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颤颤巍巍地亲自掌舵。
夜凉坐在船舱之中。船舱狭小逼仄,弥漫着咸鱼和桐油的气味。一盏鱼油灯挂在舱顶,火苗随着船身的起伏而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大忽小。
海面上风高浪急。
船帆被风鼓得死死的张开,麻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桅杆在海风中微微弯曲,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船身被浪头抛起又落下,每一次颠簸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夜凉端坐不动,脊背挺直如剑。她的目光穿过船舱的小窗,望向外面漆黑的夜海。
突然——
甲板上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啦!鲛人族的刺客上船啦!”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惨叫声,以及什么东西重重倒在甲板上的闷响。
夜凉霍然起身,推开船舱的门,大步走上甲板。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水汽。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几名船工抱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船主握着一柄鱼叉挡在他们前面,手臂在发抖。
几个鲛人刺客从海水中浮现出来,用铁锁银钩攀上了船舷。他们的身形比华族人略小,皮肤泛着淡淡的银光,耳后有三道鳃裂,在水中一张一合。他们身上穿着用鱼皮缝制的轻甲,手中握着骨刀和珊瑚长矛,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绿色的光。
甲板上已经倒下了两个人——一个是船上的伙计,咽喉处一道深深的刀口,鲜血正在甲板上蔓延;另一个是鲛人刺客,胸口插着一根断裂的鱼叉。
他们见人就杀,动作迅捷如鱼,在甲板上穿梭自如。
然后,他们看到了夜凉。
她孤身一人站在船舱门口,海风将她的黑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鱼油灯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修长的剪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她的声音冷冽得像万年的冰川。
“我们海国神圣之地!不允许华族人进入!”为首的鲛人刺客用生硬的华族语说道,手中的骨刀指向夜凉。
夜凉冷冷道:“我华族乃是天朝上国,四海宾服!尔等屈居海下,弹丸之地!也敢对我华族人无礼!”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鲛人刺客们不再废话,挺刀便上。
最先冲过来的是一个身形最健壮的鲛人,他双手握着一柄珊瑚长矛,矛尖磨得锋利如针,直刺夜凉的胸口。
夜凉没有后退。
她用脚踩在了刺客的矛杆上,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靴底踏住矛杆的瞬间,她整个人借力凌空跳了起来,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条腿如同剪刀般张开,然后猛然合拢,用双脚绞住了刺客的脖子。
那个鲛人刺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夜凉一个拧身,腰肢发力,整个人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绞住他脖子的双腿随之拧转,像拧一条湿毛巾。
咔嚓。
刺客的身体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船舷上,滑落下来,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其他几个刺客一拥而上。
他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骨刀、鱼叉、珊瑚长矛,各式兵器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夜凉罩来。
夜凉用脚踩踏着他们的刀剑鱼叉。
她的身法快如鬼魅,靴底在那些刺来的兵器上轻点,每一次借力都让她的位置发生变化。她如同空中舞蹈一般,在林立的兵器中来回穿梭,来回腾跃。骨刀擦过她的腰侧,珊瑚矛从她腋下穿过,鱼叉刺向她面门却被她侧头避过——没有一击能够真正触及她的身体。
她踩着那些兵器越升越高,像是在登一架无形的天梯。
然后,她开始下落。
这一次,她不是躲避。
是进攻。
夜凉用双脚狠狠向鲛人刺客们的头顶上踩去。她将浑身的力气灌注在双腿之上,每一脚都带着千钧的重量。那不是普通的踩踏,而是清风腿法中的“碎骨踏”——利用下坠的加速度,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在脚尖,像铁锤一样砸下去。
第一个刺客的头顶被她踩中,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眼睛猛地凸出,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截木桩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二个刺客想要躲,但夜凉比他更快。她在踩倒第一个刺客的瞬间便借力再次跃起,身体在空中横移,脚尖精准地落在第二个刺客的天灵盖上。
千钧的重量踩在他们的头顶。
鲛人刺客们惨叫起来。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海鸟。他们的头顶被她踩得如同爆裂一般,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碎裂。
一个鲛人刺客从侧面扑来,手中骨刀横斩她的腰际。夜凉双手扳住了他的肩膀,那双手纤细白皙,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她借力凌空一个飞腿,靴尖狠狠踢在他的下颌上,将他整个人踢得离地飞起,然后甩飞出去,撞断了船舷的栏杆,坠入漆黑的海水中。
又一个刺客挺矛刺来。夜凉落地,一个扫堂腿扫过甲板。靴底贴地横扫,精准地铲中他的脚踝。那刺客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甲板上。夜凉没有给他起身的机会,在地面上一个死亡翻滚,双腿绞住他的脖颈,身体翻滚的同时将他整个人拧了一圈。咔嚓声再次响起。
剩下的刺客红了眼,不再分散进攻,而是排成一列,同时挺进。珊瑚矛、骨刀、鱼叉并排刺来,封死了她的正面。
夜凉不退反进。
她如同登天梯一般,几步踏上了最前面那个鲛人刺客的胸口、肩膀、头顶。每一步都快如闪电,靴底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凹陷。当她踏上他头顶的瞬间,另一条腿如同铁鞭一样抽打出去,靴尖狠狠抽在第二个刺客的太阳穴上,将他抽得面目全非,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她又用纤细的双手扳住了一个鲛人刺客的肩膀。那刺客比她的身形壮硕得多,却被她牢牢钳住,动弹不得。夜凉借力一个翻身大回转,整个人在空中旋转三百六十度,带动他的身体也飞了起来,然后松手——那个刺客像一颗投石机抛出的石弹,砸向船尾的桅杆,咔嚓一声撞断了桅杆的下半截,软软滑落。
就在这时,一声弓弦震响。
一个鲛人弓箭手站在船舷上,手中的鱼骨弓拉满如月,一支箭破空而来。那支箭的箭杆是用深海鱼骨磨制的,箭头涂了某种深紫色的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但夜凉的动作更快。
她电光火石之间伸出手。那只手在月色中几乎成了一道残影,五指张开,然后猛然合拢。
她拈住了那支箭。
箭头距离她的眉心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毒液在月光下闪烁着幽紫色的光泽,映在她的瞳孔里。她能闻到那股腥甜的气味——是海蛇的毒。
夜凉的手纹丝不动。
那个鲛人弓箭手的眼睛瞪得滚圆,鳃裂剧烈地张合着。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空手接住他的箭。
剩下的鲛人刺客们一看大事不妙,面面相觑了一瞬。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他们同伴的身体,有的已经断了气,有的还在抽搐呻吟。而那个黑衣女人站在血泊中央,手中的箭还在微微颤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做出了选择。
一个接一个,鲛人刺客们翻身跳入了海水之中。入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水花溅起又落下,像是一串省略号,预示着这场战斗的结束。
夜凉冷笑一声,将箭丢在了地上。箭杆落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一具鲛人刺客的尸体旁边停住了。
船上的华族船工们都吓得瑟瑟发抖。船主还保持着举着鱼叉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中。几个伙计抱在一起,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夜凉走了过去。
她的靴底踩过血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脚印。她来到船主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扶起了还蹲在地上的一个年轻伙计。
那伙计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一双冷冽却并不凶恶的眼睛。
“各位华族同胞不要担心!鲛人乱贼已然伏诛!”
她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冷冽如冰的语调。她温婉地安慰道,语气像是在安抚受了惊的孩子。
船工们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当朝天子,亲手扶起了一个船工。
船主最先回过神来。他放下鱼叉,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神威!草民……草民万死!”
夜凉摆了摆手。“起来吧。扬帆,继续航行。”
船工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用还在发抖的手重新扬起船帆。那面补丁摞补丁的麻布帆被海风鼓满,船身微微倾斜,劈开波浪,继续向着鲛人海国的深处航行着。
夜凉站在船头,海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笔直。她望着前方的海面,眼神平静而坚定。
月光铺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银箔。船头破开波浪,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哗哗声。远处的海面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渔火。
那是鲛人海国的海岸线。
船越驶越近,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鳞次栉比的海国房屋,建在从海底升起的巨大珊瑚礁之上。房屋的墙壁是用贝壳和珊瑚碎屑砌成的,屋顶覆盖着海藻编织的席子,在月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房屋沿着珊瑚礁的坡度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如同鳞片一样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礁石的最高处。
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悬挂着鱼油灯。千盏万盏,星星点点的渔火在夜空中闪烁,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海。那光芒倒映在海面上,又被波浪揉碎,变成无数条摇曳的光带,将整片海域渲染得流光溢彩。
渔船在近海处漂着,船上的渔火与岸上的灯火交相辉映。有歌声从岸上传来,是鲛人族的渔歌,音调悠扬婉转,像是海水拂过细沙的声音。
夜凉站在船头,望着这片温暖的光海,目光深邃如渊。
在这片祥和的灯火之下,在那片幽深的海沟深处,在那座水晶雕琢的宫殿里,反贼翎宸正在等待着。
而她的帝王剑,也正在等待着。
船帆鼓满了风,向着那片灯火,向着那片幽深,破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