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两侧的廊柱后面,无数鲛人弓箭手应声而出。他们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鱼尾,手中握着鲛人族特有的骨弓。骨弓是用鲸鱼的肋骨制成的,弓弦是海蟒的筋,箭矢是剑鱼的尖嘴打磨而成,箭尖上涂抹着海蛇的毒液,见血封喉。
弓弦齐齐拉满的声音,像是无数条海蟒同时嘶鸣。
就在这一刹那——
季鹰和夜凉同时一跺脚。
水晶地面轰然碎裂,两人如同两枚出膛的炮弹,拔地而起。季鹰的轻功大开大合,如同一头冲天的猛虎,带起的气浪将周围的宾客掀翻了一片。夜凉的身法却截然不同,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飘忽不定,在季鹰的气浪掩护下直直向上冲去。
箭矢如暴雨般射来。
季鹰在半空中猛地拧身,双臂抡圆,一股雄浑的内力从体内爆发而出。那些射到近前的箭矢被这股内力一震,齐齐偏转了方向,擦着两人的身体射入了宫殿的穹顶。
穹顶的水晶被射出了无数裂纹,海水从裂缝中渗透进来,化作千百条细细的水线洒落。
两人已经冲出了海面。
翎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月白礼服,露出里面的劲装。他从廊柱后面取出一把长弓,那弓比鲛人弓箭手的骨弓更长更大,弓身是天使国圣山的千年铁木,弓弦是一条蛟龙的筋。他将弓拉满,一支箭搭在弦上。
那支箭与寻常箭矢不同。箭身上刻满了天使族古老的铭文,箭头是用天使国特有的圣光晶石打磨而成的,在幽暗的海水中散发着刺目的白光。
翎宸踏水而上,每一步踩在水面上都炸起一道水柱。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追上了正在海面上疾掠的夜凉与季鹰。
“相公!”
身后传来风筝的哭喊声。
“别追了!放过他们吧!”
翎宸没有回头。
他踏上树梢——那是黑海岸边一片枯死的珊瑚林,雪白的珊瑚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翎宸在枝丫间纵跃,身法比夜凉更加飘忽不定,天使族的血脉让他在速度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他张弓搭箭。
箭头瞄准了夜凉的后背。
弓弦一响。
那支带着天使圣光的箭矢划破夜空,如同一颗流星逆行。箭身上的铭文在空中燃烧起来,圣光晶石的箭头发出刺耳的尖啸,将所过之处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季鹰猛地回头。
他没有犹豫,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一侧身,将自己宽厚的背脊挡在了夜凉身后。
那支箭射进了他的背。
从右肩胛骨下方射入,箭尖从胸前透出三寸。圣光晶石的箭头沾了血,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在烧红的铁上浇了水。季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虬髯根根倒竖,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一声惨叫之后,死死咬住了牙关,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从珊瑚树的枝丫间直直坠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中,夜凉伸手抓住了季鹰的手臂,想要将他提起来。可季鹰实在太重了,再加上那支贯穿身体的箭让他失去了大半力气,两人便如两颗石头般砸向了地面。
他们落在了一片黑色的沙滩上。
还没来得及起身,四周便亮起了无数火把。
鲛人族的追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们有的手持骨刀,有的端着骨弓,有的提着珊瑚长矛。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了那些顽劣的笑容。
一个领头的鲛人兵士走上前来。他的鱼尾是灰褐色的,上面布满了丑陋的斑点,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嘴角咧到了耳根。
“女皇陛下。”他嘿嘿笑着,声音尖利刺耳,“如此金尊玉贵的人物,想必是生养的细皮嫩肉,不如……”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从了我们?”
夜凉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鲛人兵士,目光平静如水。
那兵士被她看得后退了一步。
然后翎宸到了。
他从珊瑚林上空缓缓降落,双翼在背后展开,白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冷的光。他的双手中各握着一把刀,刀身狭长,弧度优雅,刀锋上流转着天使族特有的圣光,寒光凛冽,令人不敢直视。
他一步一步走来,双翼微微扇动,将黑沙吹得向两侧翻涌。
夜凉扶起了季鹰。
季鹰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他的胸前透出三寸箭尖,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伤口中涌出。可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有倒下的老树。他伸手握住胸前的箭杆,猛一用力。
咔嚓一声。
箭杆被他徒手折断。
他将断箭从背后拔出来,连带着扯出了一蓬血雾。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将那支沾满自己鲜血的断箭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展开粗壮的双臂,挡在了夜凉身前。
“休想伤害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今日我就与你这个自视清高的天使族不死不休!”
翎宸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十步之外,双刀垂在身侧,刀尖几乎触地。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双银色眼眸中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华族。”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话家常,“就是贱种。就是不如我们天使。就只会耕田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千百年来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从不抬头看一看天上的星辰。”
他抬起一把刀,刀尖指向季鹰。
“而我们,是天上的王者。翱翔在宇宙天地之中,与日月星辰为伍。我们的文字刻在云端,我们的历史写在星河。你们华族……”他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朕眼中,如蝼蚁一般,不堪一击。”
这话一出,不仅季鹰目眦欲裂,连远处隐在暗处的华族遗民,胸中都燃起了滔天怒火。华族血脉相连,气节刻骨,岂容异族如此轻贱践踏!
季鹰的眼睛红了。
不是流泪的红,是充血的猩红。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鼓胀,青筋如同虬龙般在皮肤下蠕动,双拳握得指节发白。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随时都会扑出去将对手撕成碎片。
可他没有动。
因为夜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就在这时——
“相公!”
那一声呼喊带着哭腔,从珊瑚林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风筝拖着长长的裙摆,正跌跌撞撞地从珊瑚林中跑出来。她的白纱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盘起的蓝发散落了大半,珍珠发簪歪斜地挂在发间。她的婚纱裙摆在珊瑚枝上挂破了好几处,轻纱被撕成了一条一条,可她浑然不顾,只是拼了命地跑过来。
她跑到翎宸身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相公!放过他们吧!”
翎宸转过头看她,眼中的冷意融化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风筝的眼睛忽然渗出了血。
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从眼角,从眼眶的边缘,从眼球的正中央,暗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睛内部爆裂了。那些血液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在她洁白的肌肤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翎宸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双刀脱手落地,他扑过去,在风筝倒地之前接住了她。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血糊住了。原本那双蓝得让人心碎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染红了他的衣襟,染红了她的婚纱,染红了脚下的黑沙。
“风筝!”
翎宸的声音变了调。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夜凉与季鹰同时动了。两道人影拔地而起,轻功施展到极致,眨眼间便掠出了数十丈。鲛人族的追兵想要放箭,可两人已经隐入了珊瑚林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翎宸抱着风筝,歇斯底里地怒吼。
“继续追!杀了他们两个!”
可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从地下暗河的出口处,正有密密麻麻的人影蜂拥而来。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肤色是华族人特有的蜜色。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锈迹斑斑的铁刀,有粗糙的木棍,有绑着石块的草叉。他们的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那种光芒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可怕。
蔷薇王朝的遗民。
前朝覆灭时,他们遁入地下暗河,在黑海海底深处隐藏了数十年。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繁衍生息,将仇恨一代一代传下去,等待着复国的时机。
而今,他们等到了。
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昏花老眼此刻却亮如星火,他振臂高呼,声音嘶哑却震彻海岸: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使生双翼,鲛人拖鱼尾,皆是域外异种,妄图窃我中华疆土,奴役我华族子民!”
人群轰然响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声都带着华族儿女的血性与傲骨。
“华族江山,岂容异族霸占!”
“同是炎黄华裔,生死共御外侮!”
“夜朝与蔷薇,皆是华族正统!今日摒弃前嫌,共诛异类!”
昔日宿怨在异族铁骑与轻蔑羞辱面前烟消云散,无论是夜朝旧部,还是蔷薇遗民,此刻血脉相连,心意相通。他们衣衫褴褛,手无利器,可胸膛里跳动的,是同一片华夏热土滋养出的赤子之心,是宁死不向异族低头的铮铮骨气。
那老者又厉声喝道:“那鲛人妖女助纣为虐,与天使孽种勾结祸乱中原,今日便要让天下知道,我华族寸土不让,凡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遗民们举起武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黑海,惊起千层浪。他们将翎宸与风筝团团围住,人人眼中皆是同仇敌忾的怒火,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畏惧。
翎宸抱着已经失明的风筝,金色的眼眸扫过周围这些看似孱弱、却战意滔天的华族子民,心中第一次生出寒意。他从前只当华族温顺可欺,散沙一盘,却不知一旦触及民族根基,便能瞬间凝聚成钢铁长城,同仇敌忾,万众一心。
“你们胡说!!!”
他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将风筝轻轻放在地上,捡起落地的双刀。双翼猛地一振,他如同一颗流星般撞入了蔷薇王朝遗民的人群之中。
刀光如雪。
翎宸在人群中冲撞砍杀。天使族的体魄远胜凡人,他的每一刀都带着圣光的力量,刀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遗民们的武器砍在他身上,被他的护体圣光弹开,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疯狂地撕咬着周围的敌人。
可敌人太多了。
杀死一个,涌上来十个。砍倒十个,围上来一百个。
蔷薇王朝的遗民们在黑海海底隐藏了数十年,繁衍了数十年,他们的人数远远超过了翎宸的想象。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为华族而死,为守护华夏正统而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父子相扶,兄弟并肩,妇孺捡石助战,人人皆兵。没有号令,却步调一致;没有铠甲,却悍不畏死。这便是华族的脊梁,越是危难,越是团结,越是受辱,越是刚烈。
翎宸的体力迅速消耗。
他的刀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护体圣光开始变得暗淡,终于有一把刀砍破了他的防御,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他的银白色长发沾满了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双翼上插着好几支断矛,羽毛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再也无法振翅飞翔。
他浑身浴血,已经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风筝的身体忽然飘了起来。
她升上了天空。
婚纱的裙摆在她身下铺开,像是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白花。她蓝发散落,面容苍白,眼眶中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古老的语言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那是海国最古老的咒语,比鲛人族的文字更古老,比黑海的存在更古老。没有人能听懂她在念什么,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从黑海的最深处涌起,穿过万丈海水,穿过层层波涛,穿过无数沉船与珊瑚,汇聚到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粉红色,是海蓝色的光,像是把整个黑海的颜色都凝聚在了她身上。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水泡,从天而降,将翎宸包裹在其中。
翎宸被水泡托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冲出去,可水泡坚韧得不可思议,无论他怎么挥刀都无法刺破。水泡裹着他,缓缓升上天空,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穿过了遗民们的包围,穿过了珊瑚林的树梢,穿过了夜云的遮蔽。
风筝伸出手,用力一推。
水泡载着翎宸,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直直地升上了海国的苍穹之巅。
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翎宸透过水泡的壁障,看见了风筝。
她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小得像是一粒落在黑海岸边的白色沙粒。可他分明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那么远,却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了风声,穿过了水泡的壁障,穿过了越来越远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相公!记得风筝!风筝永远在天上看着你!”
然后,他看见那些蔷薇王朝的遗民们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落单的风筝。
他们愤怒地咒骂着,声音远远传来,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词句——“鱼尾巴……怪兽……杀了她……”
他看见遗民们簇拥而上。
他看见风筝那小小的、穿着破烂婚纱的身体,被淹没在狂乱的人群之中。
“风筝!!!”
翎宸的嘶吼撕裂了夜空。
热泪从他金色的眼眸中涌出来,滚烫滚烫的,滴落在水泡的内壁上,化作一颗颗晶莹的珠子,在水中缓缓沉落。
水泡载着他继续上升,上升,上升。
他看见黑海在脚下越来越小,看见海皇宫殿的荧光渐渐暗淡,看见珊瑚林化作一片白色的斑点,看见那些火把的光芒汇聚成一团跳动的红光。
他看不见风筝了。
他再也看不见风筝了。
可他知道,她会永远在天上看着他。
就像那双蓝得让人心碎的眼睛,从未离开过。
而黑海之上,华族儿女的呐喊依旧震天动地。
无论王朝更迭,无论岁月流转,华夏血脉永不相负,民族气节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