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信。是瑶环写给翎宸的。
“父亲大人在上,女儿瑶环叩首……”
她说,当年翎宸强要了她的母亲媚儿,才有了她。那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可她依然是翎宸的女儿。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见过父亲一面,只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对未曾谋面的父亲一直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安放的思念。听说父亲如今已是天使国的皇帝,她只盼着……
“……还请父亲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与夜朝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瑶环在夜朝被册封为公主,锦衣玉食,夜凉陛下待我视如己出,母亲媚儿也常常进宫探望。女儿在这里一切都好,只是偶尔想起父亲,不知父亲可曾想起过女儿?若父亲能遵守诺言,南北两安,天下百姓不必再受战乱之苦,那便是女儿最大的心愿了。”
夜凉读完了信。她将信纸放在桌上,久久无言。斜阳照在信纸上,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瑶环跪了下来,两个小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她带着哭腔说:“当年翎宸爹爹与母亲……那个、那个有了瑶环……瑶环这么多年思父心切!可是瑶环绝没有背叛陛下的意思!瑶环只是想着,若是父亲能够罢兵休战、和平共处,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于父亲也是一件好事。陛下待瑶环恩重如山,瑶环心里都记着,瑶环绝不会做对不起陛下的事——还请陛下成全!”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埋到胸口去了。
夜凉伸手扶起了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个小小的人儿。她垂眸看着瑶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心疼。
“毕竟是你的父亲。”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罢了,发出去吧。”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交还到瑶环手中。
然后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朕曾经也有父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朕知道,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的父亲,先帝夜光,驾崩那年她不过十九岁。她跪在龙榻前,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喊“父皇”,可他再也没有应过她。她记得父亲的手,宽厚,温暖,干燥,把她的小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她记得父亲把她抱在膝上批奏折,一边批一边给她讲解朝中大事,说“凉儿,这天下以后是要交给你的”。那时候她嫌他啰嗦,嫌奏折枯燥,嫌那些政务繁琐无趣。她只想跑出去骑马,去御花园里扑蝴蝶。
后来父亲走了,再也没有人把她抱在膝上,再也没有人给她讲那些繁琐无趣的政务。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批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身边空无一人。
她迈开步子走了出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道尽头。
瑶环捧着那封信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封上,洇湿了“父亲”两个字。
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列华美奢靡的车队正在缓缓行进。
打头的是一乘十六人抬的玉辂轿,雕龙画凤,极尽奢华。轿身以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青色光晕。四角垂着拳头大的夜明珠,穗子是金线编的,每一颗珠子的光泽都足以照亮一间暗室。轿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纯金凤凰,凤嘴里衔着一枚鸽血宝石,殷红如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轿身上缠绕着錾刻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连叶脉都清晰可辨。金色的帘幕用金线织就,绣的是百鸟朝凤的图案,在风中轻轻摇曳时,那些鸟儿像是活了过来,扑棱着翅膀要飞走。
抬轿的轿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虎背熊腰,脚步整齐划一,轿子稳稳当当地行进,轿中的人连一丝晃动都感觉不到。轿子两侧跟着两队卫兵,盔甲锃亮,长矛森然。
这哪里是赶路,分明是炫耀——炫耀武力,炫耀财富,炫耀征服者的姿态。
轿内铺着整张白虎皮,那虎头还保存完好,两只玻璃珠做的眼睛瞪着前方,大张着嘴,露出森森白牙。紫檀木的矮几上摆满了时鲜瓜果——岭南的荔枝、西域的葡萄、蓬莱的蜜桃,都是快马加鞭从各地运来的,为了保鲜,沿途设了十数个冰窖驿站。翎宸斜倚在软垫上,一身玄黑龙纹的帝王常服,不是中原的款式,而是天使国的袍服,窄袖束腰,领口和袖口镶着异兽皮毛。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五官深邃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出来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最奇特的是一双眼眸——淡金色的瞳孔微微竖起,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透着不属于人类的冷漠与傲慢。
坐在他身侧的女子便是风筝。她生得极美,美得精致而脆弱,像一尊琉璃盏。一头长发如海藻般卷曲垂落,铺散在白虎皮上,如黑色的波浪。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原本是极美的,眼形如杏核,睫毛又长又密,只是眼瞳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翳膜,像蒙了一层薄雾,一看便知视力有碍。
可此刻,她正透过那金色缠枝莲纹的帘幕向外张望,脸上满是兴奋的笑意,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翎宸!翎宸你看那边——好大一片油菜花!”她拍着手,拽着翎宸的袖子往外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层白色翳膜似乎比从前薄了许多。
翎宸懒洋洋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远处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在春风中翻涌如波浪,漫山遍野,一望无际,像是谁把太阳融化了泼在大地上。
“皇后喜欢?”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喜欢!”风筝回过头来,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几分真正的光彩,虽然还蒙着一层薄翳,却已隐约可见瞳仁的轮廓。她握住翎宸的手,十指相扣,声音里满是无法抑制的欢喜,“你知道吗?我们正在前往夜朝的南方呢!听说那里有雕梁画栋,西湖美景,江南风光,美不胜收!从前我只听人描述过,他们说西湖像一面镜子,断桥上的人像在画中行走——那时候我真恨自己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听,靠手去摸。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好好看一看,把以前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她越说越兴奋,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提到眼睛,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陛下,你知道吗?你们天使国的太医医术真是高超!”她把翎宸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感激,“那时你说要把我的眼睛治好,我还不信。我想我这双眼睛,海国最好的巫医都束手无策,你们天使国的太医又能有什么法子?可这才治了多久——我的眼睛已经快要治好啦!虽然现在看东西还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已经勉强能够视物了,能看见你的脸,能看见那些花,能看见天是什么颜色。再过些时日,我就能清清楚楚地、一丝不差地看见你了!”
翎宸淡淡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可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那就好。”他说,“等到了南方,朕陪你好好看一看那西湖美景。不是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么?朕倒要看看,这人间天堂是什么模样。”
风筝依偎在他怀里,笑得甜蜜而满足,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了。
可她看不见——或者说,她还不习惯用自己刚刚恢复一点的眼睛去“看”——翎宸此刻的表情。他越过她的肩头,透过帘幕的缝隙,投向远方的天际,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昏君肯同意割让南方的领土给朕,朕才勉强答应不再侵略夜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一个字却都冷得像冰,“夜凉——叫什么不好,偏叫夜凉。果然是个凉薄的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是天使国皇权的象征,是一块墨玉雕成的,扳指上刻着异兽的图腾。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像是猛兽在暗夜中盯住了猎物。
“总有一天,这夜朝的整片天下,会由朕来坐。”
那声音虽然轻,却像淬了毒,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风筝没有听见。她正沉浸在重见光明的喜悦里,沉浸在那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沉浸在“马上就要看到西湖”的憧憬里,沉浸在身边这个男人的柔情蜜意里。她不会知道,这个将她从深海中带出来的男人,心里盘算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他待她好,他请最好的太医给她治眼睛,他立她为皇后,他给了她从前在海国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这便够了。对于风筝来说,这就够了。
车队继续向南。那乘极度奢华的轿子载着天使国的帝王和他的皇后,徐徐驶入夜朝割让的土地。官道两旁的百姓跪了一地,乌压压的人头低垂着,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乘轿子。对于这些百姓来说,他们一觉醒来,就从一个国家的子民变成了另一个国家的子民,从夜朝人变成了天使国人。这中间的荒唐与悲凉,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队伍最前方的天使国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旗帜上绣的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异兽,狰狞而傲慢。
诏狱。
这里是天底下最阴暗的地方,连阳光都无法照进深处。它建在皇城西北角的地下,据说当年太祖打天下时,这里曾是一处地牢,关押的都是犯了死罪的皇亲国戚。后来历朝历代不断扩建,越挖越深,越修越暗,终于变成了如今这座迷宫般的地底监牢。
潮湿的石壁上渗出水珠,滴答、滴答、滴答,落在黑漆漆的地面上,在死寂中回荡出漫长而诡异的声响,像某种永不停止的酷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腐烂的稻草味和苦涩的药水味,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凝固,令人作呕。那药水味又是什么?是给那些被拷打至半死的犯人的金疮药——不能让他们死,至少不能在招供之前死。
最深处的牢房里,一个女子被铁链锁在墙上。铁链穿透了她的肩胛骨,这是对付重犯的手段,为的是让她连凝聚力气挣扎都做不到。
她便是天使国的女祭司伽若。她曾经身着圣洁的白袍,站在天使国的祭坛顶端,接受万民匍匐在地的朝拜。她的声音被视作神谕,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使国最高的神权。可此刻,她的白袍早已破烂不堪,被血和泥浆浸染成了灰褐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金色的长发纠结成一团乱麻,粘着干涸的血块和稻草屑。她的脸庞消瘦而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湛蓝的眼睛,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像北境雪原上的极光。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令人牙酸的怪响。
一个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灯笼的光晕昏黄而摇曳,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光晕里,映出一张娇俏的脸——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微微上扬,天生一副讨喜的甜美容貌。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弯成月牙,面颊上还会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走在街上,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哪家的闺秀、哪处的粉黛。
可伽若知道,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子,有着怎样一副与外表毫不相称的铁石心肠。那些将她折磨得体无完肤的酷刑,九成出自这个笑着的女人之手。她越是笑得甜,下手就越狠。
来人叫媚儿,夜凉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掌管诏狱审讯,专司从那些最硬的骨头里撬出情报。诏狱的狱卒们私下里叫她“笑面罗刹”。
“伽若姐姐,在这里还住得惯吗?”媚儿笑盈盈地走来,裙裾在潮湿的地面上拂过,声音甜得像刚熬好的蜜糖。她将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火苗跳动了一下,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那酒窝在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
她拿起桌上的刑具——一把牛皮鞭子,鞭梢浸过盐水,在手里掂了掂,转过身来面对伽若,歪着头打量她,像在欣赏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伽若冷冷地看着她,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要杀要剐,随你。”
“随我?”媚儿歪了歪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两个酒窝更深了,“那可不成。得陛下亲自下令才行。我说了不算的。我呀,就是个跑腿的。”
她凑近了些,灯笼的光照在她的笑脸上,把那笑容衬得愈发灿烂。可她的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像从阳春三月一步跨进了数九寒天:“说吧,你们天使国的大军驻扎地,还有军需物资,都藏在哪里?你们的主力部队还剩多少?补给线从哪边走?那些异兽——是怎么驯养的?”
“哼。”伽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别过头去,索性闭上了眼睛。那张削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啪——
鞭子毫无征兆地落下,在伽若肩头绽开一道血痕。盐水渗进伤口,那疼痛比普通鞭伤剧烈十倍,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伤口深处。她浑身猛地一颤,铁链哗啦啦地响,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声没吭。
“说不说?”媚儿依然在笑,手上的鞭子却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带着破空的风声。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最疼的地方——肋骨、锁骨、腰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人痛不欲生,又不至于伤及性命。这是多年的手艺,普通人学不来的。
啪,啪,啪——
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着鞭笞声和铁链晃动声。伽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里打转。那些鞭痕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皮肉翻卷,血顺着身体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黑色的地面上。
“你们的夜朝!你们的昏君!”她嘶声喊道,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恨意,瞳孔都因激动而放大,“本祭司不会放过你们的!总有一天,天使国的大军会踏平你们的京城,会把你们的昏君拖出皇宫,会把这座肮脏的牢狱烧成灰烬——”
啪!又是一鞭,这次直接抽在她脸颊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蜈蚣似的红痕。她的话被抽断了,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嘴还挺硬。”媚儿放下鞭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抽了这么多鞭,她的呼吸依然平稳,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额角微微沁出了几颗汗珠。她踱到火炉旁,炉子里插着几根烙铁,烧得通红发亮,在黑暗中像择人欲噬的恶魔之眼,散发出灼人的热浪。火苗舔舐着铁块,发出呼呼的声响。
她拿起一根烙铁,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烧红的铁棍在她纤细的手指间转动,像在转一支笔。她转过脸来,对伽若绽开一个甜蜜而残忍的笑容,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面颊上:“鞭子你受得住,就是不知道……这个你受不受得住了。”
那烧红的铁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伽若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汗毛已经卷曲焦枯。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攥越紧。她想挣扎,可穿透肩胛骨的铁链让她连躲闪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炽热的红光逼近自己的脖颈。
“救命——”她终于崩溃了,拼命挣扎着,铁链撞击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哗啦啦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救命啊——”
“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啦。”媚儿莞尔一笑,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句玩笑话,脸上的酒窝甜得能溺死人。
下一秒,烧红的烙铁贴上了伽若洁白的脖颈。
滋啦——
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浓烈而令人作呕。一缕白烟从烙铁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升起,随即是一股焦臭的青烟。伽若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某种被撕裂的东西,在诏狱深处回荡了许久许久,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加,才渐渐息止。她昏了过去,头无力地垂下来,铁链将她整个人吊在墙上,像一具被丢弃的布偶。
媚儿收回烙铁,将它随手丢回火炉里。脸上的笑容一分未变,像是刚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擦到小指,仿佛方才沾了什么脏东西。
“把她弄醒。”她对身后的狱卒吩咐道,声音依然甜美,“陛下说了,一定要撬开她的嘴。”
说完,她提着灯笼走出了牢房。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铁门合上的沉重声响。
翎宸站在西湖边上。
烟雨初歇,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轻纱一样飘浮在碧波之上。远山如黛,近水如镜,雷峰塔的倒影在水中微微荡漾,断桥的石栏湿漉漉地泛着青光。此刻暮色渐浓,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把半个湖面染成了淡淡的绯色。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花的清香。
他负手而立,玄黑色的龙袍在风中微微鼓动。来这里的人已经散尽了,西湖边只剩下他一个,和那无边无际的寂静。
那封信还捏在他手中。瑶环的信。他今日收到,今日便看完了,然后便心神不宁了一整天。风筝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累了。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累。
那是记忆。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的记忆,被一封孩子的信从坟墓里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
那年的西安城。那时候他还不是天使国的皇帝,只是一个流亡在外的皇子,隐姓埋名,在夜朝的江湖中游走。那天是上元灯节,西安城满城花灯,火树银花,把夜空映得如同白昼。漫天红绸垂落,搭成一座高耸的虹桥,那是当地的杂耍班子在表演“天女散花”。他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着那些红绸在夜风中飘舞。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身着紫红色挂脖莲花裙子,从最高处的红绸上翩然滚落,衣袂翻飞如一朵盛开的睡莲。那些红绸在她手中飞舞,像是在为她伴舞。她的身姿轻盈得像一只蝴蝶,在灯火映照下,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长安城的万千灯火,竟不如她一个人的光彩。
他站在人群中,看痴了。
那是媚儿。那年她十七岁,是杂耍班子里最出色的“天女”,靠着一身轻功和柔术在江湖上闯荡。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她将来会是谁。他们只是在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隔着漫天的红绸和花灯,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目光交汇了一瞬。
只一瞬。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瞬改变了很多事。
再后来,便是那年的地牢。
那时候他已不再流亡,而是以“翎公子”的身份在夜朝的江南一带经营着自己的势力。媚儿也不再是杂耍班子里的天女,而是夜朝的一名女刺客——她对夜氏皇族忠心耿耿,虽然那忠心在他看来愚不可及。他们因一次刺杀相遇,又因一次阴谋一同被关进了明州城的地牢。
地牢里潮湿阴冷,两人都被锁链缚住。媚儿被关在他隔壁的牢房里,隔着铁栅栏,他看见她缩在墙角,紫红色的裙子已经破损不堪,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燃烧着不屈的光。
“你怕不怕?”他问她。
“怕什么?”她反问,声音沙哑却倔强。
“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我更怕死得没有价值。”
那天夜里,他挣脱了锁链。他本可以一个人逃走——以他的能力,这并不难。可他走到了她的牢房前,撬开了那把锁。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一个想要杀他的刺客,把她留在这里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他就是带她走了。
他们没有逃出多远。追兵追上了他们,将他们逼入绝境。那天夜里,在逃亡途中的一间破庙里,在身负重伤、神志都开始模糊的情况下,他强要了她。邪念与情意交缠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濒死才放纵,还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她。
她咬着他的肩膀,咬出了血,却没有推开他。
那一夜之后,瑶环便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再后来,是明州城。
那是一个雨天。他们带着刚出生不久的瑶环,躲避着仇家的追杀。在明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他们与一伙土匪撞上了。那伙土匪想要抢夺瑶环——在这乱世里,一个孩子可以卖个好价钱。
两人并肩作战。他使双刀,她使峨眉刺。背靠着背,将瑶环护在中间。雨下得很大,打得人睁不开眼睛。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流淌,分不清是他们的还是敌人的。打退了最后一波土匪后,两人都受了伤,浑身湿透。
他在雨中替她包扎手臂上的刀伤,撕下自己的衣袖做绷带。她痛得龇牙咧嘴,瞪着他:“你就不能轻点!”
“忍一忍。”他说。
雨越下越大,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和瑶环身上。她靠在他肩头,因为失血而面色苍白。瑶环在襁褓中睡着,丝毫不知道方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这一去,不知何日再见。”他说。
她没有回答。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等瑶环长大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我会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坏人。”她说,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雨中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他们在伞下依依惜别。她抱着瑶环往南,他往北。走了很远,他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撑着那把已经破了的油纸伞,伞骨都露了出来。雨幕模糊了她的身影,只隐约看见那一抹紫红色,像一朵在雨中飘零的睡莲。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
最后一次,是那年的傀儡虫之祸。
那是他成为天使国皇帝之后的第三年。天使国与夜朝之间的战争胶着不下,有人献上一计——以傀儡虫控制夜朝百姓的神志,让他们自相残杀。傀儡虫是一种极其歹毒的蛊虫,一旦进入人的大脑,便会吞噬神志,将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只听命于下蛊者。
这计策奏效了。傀儡虫在夜朝边境一带蔓延,数个城镇陷入混乱。百姓们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互相厮杀,血流成河。没有人知道怎么解这种蛊。
直到他听说,夜朝有一个女刺客,用秘法将一个小女孩脑中的傀儡虫引了出来。
那个小女孩,叫瑶环。
那个女人,是媚儿。
她将瑶环脑中的傀儡虫引入自己体内。蛊虫反噬,毒性是原来的十倍。当她倒在他怀里时,已经七窍流血,面目都模糊了。血从她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身上的紫红色裙子,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瑶环……”她攥着他的衣襟,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救瑶环……”
他抱着她,感觉她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她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滚烫的,然后慢慢变凉。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从红绸上滚落下来,像一朵盛开的紫红色睡莲。那时候她多鲜活,多美丽,多张扬。而此刻,她的生命正在他怀中一点一点熄灭。
军医把她从他怀中抬走时,她的嘴唇还在翕动。他凑过去听,听见她说:“翎宸……那年西安城……我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然后她昏了过去,整整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她回了夜朝。而他,继续做他的天使国皇帝。
“翎宸?”
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他回过头,是风筝。她披着一件薄薄的斗篷,站在不远的柳树下,那双刚刚恢复些许视力的眼睛正担忧地望着他。暮色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好久。”她轻声说,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天都黑了,该回去了。”
翎宸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封信,瑶环歪歪扭扭的字迹在暮色中已经看不太清了,只有那几个字,像是刻在了纸上——
“父亲,女儿希望父亲能够遵守诺言,互不侵犯。”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闭了闭眼睛,将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瑶环,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这个名字,喉结微微滚动。
你何时才能回到爸爸的身边?
“走吧。”他揽过风筝的肩膀,将她往轿子的方向带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风筝依偎在他身边,没有多问。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可她感觉到,他揽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西湖的暮色沉下去了。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天际,湖面变成了一面幽暗的镜子,倒映着初升的月亮和几点疏星。风从湖心吹来,带着夜的凉意。断桥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几只水鸟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渐渐扩散的涟漪。
那乘华美得近乎奢靡的轿子停在湖边,十六个轿夫垂手待命。翎宸扶着风筝上了轿,帘幕落下,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轿子缓缓启动,沿着湖边的小路向行宫的方向行去。轿中,风筝靠在翎宸肩头,呼吸渐渐均匀。她在梦里露出浅浅的笑——她梦见了什么?大约是西湖的美景,大约是痊愈的眼睛,大约是身边这个男人的温柔。
她不知道,枕边的男人此刻正在思念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紫红色的裙子,从漫天的红绸上翩然滚落,像一朵盛开的睡莲。
那个如同紫红色睡莲一样的少女,依旧徘徊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翎宸睁开眼,侧过头,望向帘幕外那轮孤悬的明月。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西湖波光粼粼。可他知道,这月光照耀的,是夜朝的南方,是夜凉的江山,是他今日占的土地,却不是他的故乡。
他的泪水涌了上来。
“瑶环。”他在心里说,“你何时才能回到爸爸的身边?”
那声呢喃散在风中,很快便被车轮辘辘的声音淹没了。
轿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西湖边的夜色里。月光照在那座空无一人的断桥上,照着那些垂柳,照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
西湖无言,明月无声。只有风,还在吹着那千百年不变的湖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