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
季鹰拔出长刀。
“点火!”媚儿对着随后赶到的暗影刺客们厉声命令。
刺客们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和浸了油脂的布条,迅速扎成火把。火光亮起的那一刹那,媚儿已经和季鹰一同扑向了最后那四个守卫。媚儿的峨眉刺如毒蛇般刺出,季鹰的长刀如雷霆般斩落——四个守卫甚至来不及呼喊,便齐刷刷地倒了下去。媚儿解决了她的两个,季鹰砍翻了他的两个,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抬脚踹开了仓库的大门。
沉重的贝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露出里面堆叠如山的物资。
——成捆的鱼叉,成箱的弓弩,成袋的火药,还有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火铳。天使国没有给鲛人多么高端的武器,但这些已经足够武装一支规模可观的水师了。角落里还堆着一袋袋军粮——干鱼、海藻压缩饼、淡水囊,足够鲛人大军吃上半年。
夜凉站在仓库门口,海风将她的碎发吹得纷乱。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将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映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红色。火光在她紫红色的眼眸里燃烧,像两颗即将爆炸的星。
“陛下,”媚儿将一个点燃的火把递到她面前,“请您亲手点火。”
夜凉接过火把。油脂烧得正旺,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浪灼着她的脸颊。她站在仓库门口,火光在她眼前跳动,映出了另一个画面——潼阳关外的城墙上,韩牧野的八千子弟兵在异兽的利爪下惨叫着死去。那些年轻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想过年的时候回家吃一顿团圆饭。
“韩将军。”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支火把狠狠掷进了仓库深处。
火把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一堆火药袋上。油脂浸透的布条引燃了粗麻袋,火苗舔舐着袋子的表面,然后——
轰。
火药爆炸的巨响撕裂了赤海的清晨。冲击波从仓库内部向外席卷,将屋顶的贝壳炸成了漫天碎屑。紧接着是第二次爆炸、第三次爆炸——堆叠在仓库各处的火药和火铳相继被引燃,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像滚滚惊雷,一波接一波地在整个赤海上空回荡。火焰从炸开的屋顶直冲到数十丈高的空中,猩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连远处的悬崖都被照得通明。
夜凉被冲击波震得后退了一步。媚儿伸手扶住了她。两人站在仓库外的空地上,刺客们围成一道防线,护在她们身周。海风吹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味,还有一股令人反胃的腥甜——那是鲛人被烧焦的气味。仓库附近的几栋民居也被波及,大火正在迅速蔓延,贝壳房屋在高温下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噼噼啪啪,像一连串的炮仗。
“退!”夜凉下了撤退的命令。
一行人趁着爆炸引发的混乱,踏水而行,劈开燃烧的海面,迅速离开了这片已经化为火海的军火库。赤色的海水被火焰映得更加猩红,像一个正在沸腾的巨大血池。
可夜凉没有下令收兵。
她在燃烧的海岸边缘站定,回头望向更深处——那是一片幽蓝,与赤海的猩红不同,那是深海的蓝色,是鲛人海下帝国最核心的区域。那里有一座宫殿,珊瑚为梁,玳瑁为瓦,晶莹剔透的穹顶上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将整座宫殿映得如同白昼。
那是海皇海后的居所。
夜凉的眼眸沉了沉。她转过身,面对着媚儿、季鹰和身后数十名精锐刺客,只说了一句话。
“斩草,要除根。”
媚儿和季鹰对视一眼。季鹰将长刀往地上一顿,刀锋入沙三分,沉声道:“臣愿随陛下赴死。”
媚儿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峨眉刺在指尖转了一圈,反手握住,然后对夜凉点了点头。
夜凉取出避水珠——那是大夜朝国库里压箱底的宝贝,据说是太祖夜胤当年亲征海国时所得,含在口中可在水下呼吸一个时辰。她将避水珠分给众人,然后率先纵身跃入了赤海。冰凉的海水瞬间没过她的头顶,将她的玄色劲装浸得透湿。
一行人劈开赤色的海水,向深海游去。越往下潜,海水越清,赤色的藻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幽蓝。海下的世界安静极了,只有水流的涌动声和远处鲸鱼低沉的鸣叫。阳光穿过水层折散成无数道金色光柱,照亮了前方那座珊瑚宫殿。
海皇海后正在宫殿正殿中焦急地来回游动。消息在一刻钟前传到宫中——赤海遇袭,训练基地被毁,军火库起火爆炸。可他们此时此刻依然不知道敌人是谁,有多少人,打到了哪里。
几个鲛人禁卫军匆匆游来,正要汇报,一道凌厉的水流骤然从侧面袭来。夜凉的身形在水中划过一道白浪,双腿交错,以一个在水中微微滞涩但依然凌厉的角度绞住了一个禁卫军的脖颈。媚儿紧随其后,峨眉刺破开海水,刺入另一个禁卫军的肩窝。季鹰在水中无法舞刀,干脆弃了长刀,赤手空拳地扑向第三个禁卫军,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水下的战斗比陆地上更加残酷。沉闷的骨裂声被海水放大,在静谧的深海中传出很远很远。血从伤口涌出,不像在陆地随风而散,而是在海水中缓缓扩散开来,像一朵又一朵缓缓绽放的暗色花朵。
几个禁卫军倒下了,身体缓缓沉向海底,拖曳着一道道血迹。夜凉劈开水流,踏上了珊瑚宫殿的台阶,媚儿和季鹰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几个禁卫军挥舞着长枪冲了过来,试图护住最后的宫门。媚儿的足尖在一杆刺来的长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在水中翻转,两对峨眉刺同时交叉在禁卫军的脖颈两侧,交叉一划——那个鲛人侍卫的喉咙里涌出一大团血雾,身体软软地漂了起来。
夜凉在水中施展身法虽然不如陆地上那样凌厉迅捷,但帝王的血脉里流淌着太祖夜胤征战四方的战神之血。她双腿一并,整个人如一条剑鱼般破水而出,双腿在水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锁住了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禁卫军。腰崩——这一次力道稍逊于陆上,但依然传出了一声沉闷的骨裂在水下的回响,那个禁卫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宫门洞开。
海皇与海后瘫坐在珊瑚王座上,浑身颤抖。
这是两个已经老去的鲛人。海皇的头发白了,鳞片失去了光泽,鱼尾上的鳍也破破烂烂;海后缩在他身边,珠冠歪斜,华美的水蓝色长袍拖在地上,沾满了因为恐惧而从她自己鳞片缝隙里渗出来的黏液。
“尔等——尔等擅闯海国大内禁地——”海皇尖利地叫嚣着,声音却抖得厉害。他色厉内荏地拍打着王座扶手,鱼尾在地上徒劳地拍击着,发出啪啪的声响。“朕乃海国之主,与夜朝天子同列九五之尊——你们、你们不能杀朕——”
季鹰冷笑了一声。
他是从沙场上活下来的人。他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降将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模样,那些人的表情和海皇如出一辙。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海皇的胸口上,将那个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老鲛人从王座上踹翻在地。海皇仰面摔在珊瑚地板上,后脑勺磕出一声脆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季鹰又是一脚踹在他腹部,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龟,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打滚。
海后尖叫着扑上来想护住丈夫,被俊娘一把扯了回去。俊娘的手劲在渔船上练出来的,扣住鲛人皇后纤细的手腕像扣住一条滑溜的鱼——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媚儿慢悠悠地走到海皇面前,蹲下身,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涕泗横流的老鲛人。她脸上浮现出了那个让诏狱犯人们闻风丧胆的笑容——甜美的,天真无邪的,带着两个浅浅酒窝的笑容。
“再叫你们侵犯我们华族人的土地。”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了毒,“你以为你们配吗?嗯?”
海皇涕泪交流,拼命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饶命。海后在他身后也是连连磕头,额头将珊瑚地板磕得咚咚作响,珠冠歪在一边,披头散发,再无半分皇后的体面。
季鹰拔出长刀。刀锋在水中划过,劈开一道细细的水痕,悬停在海皇的头顶。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老鲛人,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面渗出来的:“今日,就是你们这些海洋怪兽的末日。”
海皇抬起头,张大了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大约是最后的求饶,大约是诅咒,大约是某个鲛人神祇的名字。可季鹰没有给他机会。长刀落下,干脆利落。一道血箭从他脖颈处喷出,在珊瑚宫殿幽蓝的海水中扩散成了一朵触目惊心的暗色花朵。
俊娘在同一时刻松开了海后的手腕。海后尖叫着扑向丈夫的尸体,然后她自己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媚儿的峨眉刺从她后颈刺入,从咽喉穿出。海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在海皇身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宫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夜凉站在珊瑚宫殿的正中央,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她看着面前这一幕,脸上没有快意,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有的只是冰冷。
玄色劲装的衣摆在海水中缓缓飘动,把她衬得像一尊从深渊中升起的死神。
赤海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末日般的灰黑色。海面上漂浮着焦黑的木板、碎裂的贝壳、烧变形的兵器,还有鲛人的尸体——那些尸体被海水泡得肿胀,又被火烧得焦黑,随着潮汐缓缓漂向深海。成群的鲨鱼循着血腥味赶来,在尸体中间穿梭觅食,背鳍划破暗红色的海面留下一道道白浪。
训练基地化为废墟,军火库炸成了深坑,数百鲛人士兵葬身火海。更致命的是,失去了海皇海后的鲛人王国群龙无首,从这一刻起陷入了彻底的混乱。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文武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有人相信,那个病骨支离的女帝,竟然亲自率队潜入深海,一举端掉了鲛人的老巢。
赤海大捷,举国沸腾。京城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焚香庆祝,鞭炮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沉浸在久违的狂喜之中。这是自潼阳关失守以来,大夜朝打的第一场胜仗,也是女帝登基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刻。
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杭官道上,那乘十六人抬的玉辂轿正在往回赶。翎宸与风筝在赤海大火的第二日便收到了海国遇袭的消息,当即掉头返回。轿子依然华美奢靡,可轿中的气氛却与来时判若两人。
风筝从轿中跳下来的时候,是被自己的裙摆绊倒的。
她拖曳着那条水蓝色的长裙,跌跌撞撞地奔过沙滩。这曾经是她最喜爱的裙子,翎宸命人用鲛绡为她缝制,轻薄如蝉翼,在月光下会泛起水波般的银光。可此刻她恨透了这条裙子——它太长了,太重了,绊得她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裙摆被沙石磨出了破洞,沾满了暗红色的海水和黑灰色的灰烬,那些华美的银光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上的皮肉已经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穿过那片已经被烧成焦炭的贝壳建筑群,跑过还在冒烟的军火库废墟,跑过横七竖八倒着鲛人尸体的海滩。
赤海的海水依然是一片猩红,但此刻的红不是藻类的红,是血的红。整片海面被鲛人的鲜血染红,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光泽。海滩上到处都是烧焦的兵器碎片、炸碎的木箱残骸,还有那些浮在水面上的鲛人尸体。有士兵的,也有平民的。他们不分贵贱,一同漂在那片浸透了血的海水里,像一群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风筝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一个老妇人,给小时候的她喂过海藻糕的乳母。她漂在水面上,白发像海藻一样散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风筝没有来得及哭。她纵身跳入了冰凉刺骨的海水中。
入水的那一刹那,两条修长纤细的腿本能地并拢在一起,化作了那条她引以为傲的鱼尾。她的鱼尾是鲛人皇族特有的月白色,鳞片在月光下会泛出珍珠般的光泽,海国的所有人都说她的尾巴是海神赐福的象征。可此刻,这条美丽的鱼尾拼尽全力地在血红色的海水中拍打着,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那一层又一层的血水,向更深、更暗的海底游去。
她游了整整三个时辰。
赤海与鲛人水下皇城之间的距离,往日乘海流也要两个半时辰。可今天她是在燃烧过后的血海里游,那些熟悉的海流被爆炸改变了方向,她无数次游错方向又折返回来。海水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灌进她的每一个毛孔。游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她的鱼尾已经失去了力气,鳞片开始剥落,在水中留下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她咬着牙继续游,双臂机械地划着水,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父皇。母后。
当她终于看见那座珊瑚宫殿的轮廓时,几乎认不出它了。宫门上那道金色的牌匾歪在一边,珊瑚台阶上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裂痕和缺口,几具禁卫军的尸体还在台阶旁边漂着。她的鱼尾在触及宫殿台阶的一瞬间分开,变回了双腿——两条腿上到处都是被珊瑚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在水下扩散成一团团细小的红色雾霭。
她赤足踏上了水晶地面。
然后她看见了。
倒在血泊中的海皇与海后。她的父亲——那个在朝堂上威严凛然的海皇,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地上,头颅几乎与身体分离,只靠一层薄薄的皮连着。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湛蓝色眼睛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解。他的血早就流干了,在珊瑚地面上凝成了一大片暗褐色的痂。她的母亲——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的海后,倒在父亲身上,后颈处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咽喉。她的珠冠滚落在一旁,夜明珠散了一地,像一堆失去了光泽的眼珠。
风筝张开嘴。
一声尖叫从她胸腔里撕裂而出,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鲛人——是一种能够在深海中传播百里的高频声波。那声尖叫穿透了珊瑚宫殿的穹顶,穿透了层层海水,穿透了整个赤海。方圆百里之内的鲛人都听见了那声尖叫。那是鲛人公主的悲鸣,是刻在鲛人基因里最原始、最绝望的哀嚎。
然后她倒了下去。
头磕在水晶地面上,水蓝色的长裙在她身下铺开,和父母的血混在了一起。
风筝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秀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翎宸坐在床边,玄黑色的龙袍垂落在水晶地面上,淡金色的瞳孔正注视着她。那双眼眸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他的手指正轻轻拂过她额前被海水浸透了的碎发,动作很温柔,可指尖是凉的。
“你醒了。”他说,声音平平淡淡的。
风筝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俊美,冷酷,高高在上。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彻骨——从她失去意识之前感受到的那片血海,到此刻枕边的这张脸,全都冷得彻骨。她的嘴唇颤抖着张开,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泪水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
“陛下——臣妾的父皇母后——”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枕头上,洇开一朵朵湿痕。她伸出手,死死揪住翎宸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里去。
“被那些夜朝人给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把父皇的头砍下来了——母后的脖子被刺穿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叶子。
翎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也是无力回天。”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风筝愣住了,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忽然变了——从悲痛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揪住翎宸的衣襟用力摇晃,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在他胸口上。
“你还我父母——你还我父母——!”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鱼尾从长裙下伸出来,在地面上疯狂地拍打着,“说好了天使与鲛人结盟,患难与共!你说过的——你答应过的——!海国受难,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翎宸被她捶得身体微微晃动。他没有躲,也没有挡,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胸口上。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可当风筝的指甲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时,他的瞳孔终于微微眯了起来。
他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甩开。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重新摔回床上。
“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碴子划过玻璃,“他们突然袭击,朕又能怎样?朕的大军远在千里之外,赤海那边连个像样的斥候都没有——等朕收到消息再派兵,你觉得来得及?”
风筝趴在床上,水蓝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身下,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被褥。她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视力的眼睛此刻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直直地盯着翎宸。那一刻,她眼中的这个男人忽然变得无比陌生——从相识到成婚,他一直待她温柔有加,她以为那是爱,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爱。
从来都不是。
翎宸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床上狼狈不堪的风筝,淡金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转过身,对门口的天使国将领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来人。将皇后拖回寝宫,严加看管。”
他说“严加看管”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格外地重,像是在咬碎一块骨头。
几个天使国将领大步走进来。他们没有犹豫,动作粗暴而利落——两个人架起风筝的胳膊,不顾她的鱼尾在地上拼命拍打,拖着她往外走。她水蓝色的裙摆在地面上磨碎,扯出一条长长的破口,上面沾满了灰烬与泪痕。
“翎宸——!”风筝挣扎着回过头,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你说过的——你说过患难与共的——!”
翎宸没有回头。
“好生看管皇后。”
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