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抬手从袖中抽出两柄短匕。那短匕刃身暗沉无光,显然经过特殊处理,不会反射光线暴露位置。寒芒只在刃尖一闪而逝。他立刻弓身沉腰,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像是即将扑出的猎豹。短匕在手中翻转,正手握刃,反手握柄,摆出攻守兼备的搏杀姿态。他肩背的肌肉在劲装下高高隆起,那是常年习练短兵搏杀留下的痕迹。一双眼眸凛冽如刀,方才刻意伪装的怯懦笨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沙场老卒才有的沉稳与锐利。
贯日长剑应声出鞘,剑身嗡鸣震颤——那是一柄软剑,平时藏在腰间,此刻出鞘后剑身兀自抖动不止,发出龙吟般的轻响。他横剑戒备,剑尖斜点地面,剑尖与地面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他的握剑手势极其标准,手腕微沉,五指松紧合度,随时可以变招应对。阳光从穹顶的天窗落下来,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线刺目的银光。
三人迅速变换站位——脚步交错,身形晃动,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完成了阵型的转换。媚儿居中突前,月影占据左翼,贯日护住右后方,三人形成稳固的掎角之势,互为犄角,彼此呼应,将花澜团团围在中央。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完成信息传递。这是无数次并肩作战、生死相托后炼成的默契。
花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那笑容里有讥诮,有轻蔑,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那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并非软弱无力的麋鹿,而是敢于亮出獠牙的野狼时的兴奋。他没有说话,率先发起猛攻。
一记凌厉的扫堂腿横扫而出。那条腿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根精铁铸造的长鞭,带着呼啸的劲风扫向下盘,劲风之猛烈,卷得周遭衣袂猎猎作响,地面上的灰尘与碎叶被劲风卷起,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三人同时纵身腾空,内劲贯注双腿,跃起的高度惊人,脚尖堪堪越过扫来的腿风。月影趁半空之势,身形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他在空中拧腰转胯,借下坠之势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臂——短匕使出绝技“锥心刺骨”,锋芒直指花澜心口!匕首破空无声,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那一点寒芒之上。
“叮——”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那声音尖利到了极致,像是两把刀刃在耳膜上相互刮擦。火花四溅,火星在昏暗的大殿中迸发出短暂而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孔。花澜铁扇不知何时已横挡身前,匕首重重刺在扇面之上,刃尖与扇面碰撞的瞬间,肉眼可见一圈气劲向四周扩散。花澜手臂纹丝不动,月影这蓄满全力的一记杀招被稳稳格挡开来,只在扇面上留下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痕。
贯日紧随其后。他在月影出击的同一瞬间便已经动了,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月影佯攻吸引注意,贯日主攻寻找破绽。他凌空翻转,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长剑化作游走灵蛇,剑尖抖出数朵剑花,层层剑影如同潮水般铺展开来,同时封锁花澜上、中、下三路所有要害。剑光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每一道剑光都真实不虚,每一剑都足以致命。花澜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般轻盈后翻,衣袂翩跹,月白色的广袖在空中展开,如一只优雅的白鹤。他险之又险避过这致命一剑,锋利的剑尖擦着他颈侧掠过,近得能感受到剑锋上传来的寒意——一缕乌黑的鬓边碎发被剑锋斩断,缓缓飘落,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面上。
三人落地,与花澜重新对峙。短短数息之间,双方已经交换了两轮攻防,试探结束,彼此都对对手的实力有了初步判断。
媚儿抬手从双丫髻中抽出一对银亮的峨眉刺。那峨眉刺藏在发髻中,用发簪伪装,此刻抽出,刺身雕刻着细密云纹,银光流转,在晨光下宛如两道流淌的液态白银。这是她常年贴身携带的独门兵器,是她师父传给她的遗物,陪她走过了无数次生死边缘。双刺在她手中飞速轮转,舞出两团璀璨光轮。光轮的中心是她的手,边缘是高速旋转的刺身,银光在空气中拖曳出圆形轨迹,如同一双银月在她掌中升起。她足尖轻点,身形如燕子掠水,径直上前与花澜展开近身缠斗。
这是一场真正的近身搏杀——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近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对手身上的气息。兵器与兵器的碰撞,拳脚与拳脚的交错,两个人在方寸之间展开了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攻防。花澜的铁扇时而展开如盾,格挡双刺的攻击;时而收拢如锥,直取媚儿的空门;时而半开半合,扇骨之间的缝隙恰好可以锁住对方的兵器。媚儿的双刺则如同两条灵活的银蛇,在铁扇的防御网中不断寻找缝隙,每一次刺出都是致命的杀招。二人你来我往,招式迅猛狠辣,转瞬便交手数百回合。殿内金铁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叮叮当当连绵成一片,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面巨大的铜锣。飞溅的火星在半空中明灭不定,震落的玉屑如细雨般簌簌飘落,强劲的内劲将白玉地砖震得布满裂痕——裂痕如蛛网般从两人脚下向外辐射扩散,殿柱上精致的雕花也被凌厉的劲风削得残缺不全,整座莲花宫在激烈的缠斗中微微摇晃,穹顶悬挂的琉璃灯盏剧烈摆动,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但花澜太强了。
他一人对战三人合力围攻,身形却始终游刃有余。他的招式看似优雅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使一分力,不少留一分余地。月影的匕首刺来时,他恰好侧身避开;贯日的长剑斩落时,他恰好以扇格挡;媚儿的双刺袭来时,他恰好退后半步。三个人的攻击像是落入了一张精密计算的网中,被他一一拆解。
久战不下,花澜眼底狠色暴涨。那双眼睛里原本还有几分玩味的从容,此刻尽数被暴戾取代。瞳仁收缩,眼底泛起血丝,杀意浓烈得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他陡然变招,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那只手白皙修长,像是一双弹琴的手,可五指却如精铁铸就的铁钳,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残影——死死扣住媚儿的手臂。巨大的力道传来,像是被一只铁箍狠狠箍住,媚儿只觉手臂骨骼仿佛要被生生捏断,肌肉在重压下发出痛苦的信号,钻心的疼痛如同电流般席卷全身,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脖颈、脊椎。
但她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强忍剧痛,右腿顺势如灵蛇般缠腿而上,小腿贴着花澜的大腿内侧滑过,脚踝勾住对方的膝窝——这是她在无数次贴身缠斗中练就的缠丝腿法,一旦锁住便极难挣脱。她想要借这一缠之势绊住对方下盘,为月影和贯日创造进攻的机会。可花澜下盘稳如泰山,双脚仿佛生了根一般钉在地面上,缠上去的腿像是盘在了一根石柱上,纹丝不动。他冷笑一声,猛地催动内力周身一震——磅礴的内劲从他体内轰然爆发,衣袍无风自鼓,劲气如同无形的波涛向四周冲击——直接挣脱了媚儿的缠腿束缚。那挣脱的力道之大,让她整条右腿都弹了开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随即花澜反腿横扫,那条腿带着万钧之力,如同攻城锤一般撞向媚儿腰腹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中回荡。媚儿整个人被重重扫倒在地,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助的抛物线,后背狠狠撞击在冰冷的玉石地面。撞击的瞬间,她感觉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肋骨传来一阵剧痛,不知是否出现了骨裂。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边嗡嗡作响,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不等她喘过气来,花澜已顺势单膝压在她的身上。他的膝盖顶在她的腹部,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将她牢牢钉在地面上。铁扇锋利的扇刃紧紧抵在媚儿脖颈肌肤,冰冷的寒意顺着皮肤渗入肌理,刺痛感从接触点开始向外扩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扇刃的锋利——那寒意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扇刃只要再往前挪动一分,便会瞬间割断喉管,温热的血会喷涌而出,染红身下的白玉地砖。
花澜双目赤红,血丝密布的眼球让他看起来不再像那个温润如玉的俊美公子,而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凶兽。他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这一番激战,终究也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抬起头,对前方正欲扑上来的月影与贯日厉声怒吼,声音嘶哑而暴戾,在大殿中轰轰回荡:“谁敢再上前一步,我立刻取她性命!”
月影与贯日脚步猛地顿住。月影的短匕停在半空,刃尖距离花澜只有三尺距离,却再也不敢寸进;贯日的长剑剑尖微微下垂,剑身兀自嗡鸣不止,像是也在表达主人的焦虑。两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锁链困住了手脚,投鼠忌器,进不得,退不得,再也不敢贸然行动。
媚儿能感觉到扇刃在颈间的压力。花澜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械,那把铁扇抵在正确的位置上纹丝不动。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扇刃下跳动,每一次心跳都让皮肤更贴近那冰冷的锋刃。她不敢吞咽,不敢转动脖颈,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扫视战局,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局之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僵持时刻——
宫殿外的放生池突然泛起异样。
那放生池就在莲花宫正殿前方的广场中央,池面宽阔,池水碧绿,平日里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与周围的芙蓉花树。此刻,池水中却突然咕嘟咕嘟不断冒出硕大气泡,气泡有大有小,从池底翻涌而上,在水面炸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整池碧水宛若沸水在池中翻腾,水面剧烈动荡,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拍打着池岸的白玉栏杆。池中养的锦鲤惊慌失措地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又啪嗒啪嗒落回水中。
下一瞬,滔天水花冲天而起!
一道粗壮的水柱如同蛟龙出水般从池心炸开,水花飞溅到数丈高的空中,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千万颗水珠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像是一场凝固的雨,然后哗然落下,砸在地面上溅起密集的水花。数道身影自水中跃上岸边,周身水珠飞溅,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仿佛每个人身上都披着一件碎钻织就的披风。为首之人,正是远道而来的鲛人公主——风筝。
她一头墨蓝色长发被湖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之上。那长发不是寻常人类的黑发,而是带着深海才有的幽蓝色泽,湿透后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金属光泽。一双眼眸宛若深海孕育的明珠,泛着幽幽的蓝光。那蓝色不是天空的浅蓝,而是深海的湛蓝,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一整片不见光的海域。她浑身湿透,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身形。鱼尾离开水面的刹那,周身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先是鳞片的边缘变得透明,然后整片鳞片如同薄冰融化般消失,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肌肤——化作一双修长莹白的双腿。那变化的瞬间太快,快到让人只看到一片闪烁的珠光,鱼尾便已经变成了人腿。
她身着一身水蓝色劲装,衣料之上缀满细碎贝壳与圆润珍珠,那些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珍珠则大小不一,被丝线精心缝缀在衣襟与袖口上。走动之间珠贝相撞,发出清脆叮咚的声响,如同海浪拍打礁石,又像是深海中某种奇异的乐曲。
“你这邪教恶徒!休要伤害媚儿姐姐!”风筝声音清脆嘹亮,如同珍珠落玉盘,语气里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她的声音里有水的特质——清澈、透亮,却又蕴含着不可小觑的力量。话音未落,她便快步奔入场中,脚下生风,湿透的衣摆在她身后飞扬,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身后七八名鲛人战士紧随而至,人人手持寒光闪闪的珊瑚叉——那珊瑚叉以深海红珊瑚打造,叉尖经过特殊打磨,锋锐不输精钢,叉身天然形成的珊瑚枝杈恰好可以锁住敌人的兵器。他们个个身形矫健,皮肤上还残留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细碎鳞片,在颈侧与手腕处闪着幽幽的珠光。
花澜被突然现身的一行人分走注意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殿门方向偏移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这个变故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心神微微一晃,手上的力道出现了一刹那的松懈。
就是这一刹那。
媚儿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腰部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弹开!她猛地翻身,从花澜膝下脱身而出,身体在地面上翻滚半圈卸去力道,同时指尖一弹——数枚薄如蝉翼的飞镖从她指缝间激射而出,飞镖边缘薄得几乎透明,镖刃上泛着幽蓝冷光,在昏暗的大殿中格外醒目,明显淬有剧毒。飞镖破空无声,快如鬼魅,直取花澜面门与胸口要害!
“叮叮叮!”三声脆响接连响起,短促而密集,花澜反应极快,铁扇在身前急速挥动,扇影重重,将三枚飞镖尽数击落。飞镖被弹飞出去,叮叮当当落在地面上,有一枚打着旋飞出去老远,最终钉在远处的殿柱上,镖尾兀自嗡嗡震颤。可趁此间隙,媚儿已经翻身站起,重新与花澜拉开距离。她一手捂住脖颈被扇刃划出的浅浅血痕,一手重新握住峨眉刺,呼吸急促但目光锐利如初。
风筝身形灵动如水中游鱼,不等花澜站稳,便已欺身而上。她的移动方式与常人截然不同——不是跑,不是跃,而是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滑行,腰肢扭动的幅度大得不可思议,仿佛全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硬的。在花澜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里辗转腾挪,铁扇横扫时她向后仰倒,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铁扇竖劈时她侧身滑开,衣袂贴着扇刃擦过;铁扇直刺时她旋身躲避,墨蓝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螺旋的轨迹。身法诡异柔滑,仿佛周身无骨,每一个动作都违背人体常理,任凭对方如何猛攻,都难以伤及她分毫。
媚儿手持峨眉刺再度冲杀上前。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她知道这不是休整的时候,必须配合风筝的节奏,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双脚凌空腾起,内劲贯注双腿,整个人像是一只蓄满力量的猎鹰,借着下坠之势,双刺在半空中划出两道银弧,直抵花澜肩头,想要借力将他狠狠掀翻。双刺的尖端对准了肩井穴——这一击若能得手,便可暂时废掉他一条手臂。
花澜铁扇急挥,扇面展开如盾,“当”的一声格挡开峨眉刺。铁扇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微微皱眉——这个女子的内劲比他预估的更加沉猛。反震而出的强劲内力如潮水般涌来,将媚儿震得连连后退,脚步在地面上蹬蹬蹬连退七八步,鞋跟在玉石地面上摩擦出两道白痕,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趁此间隙,风筝身形骤然下沉,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她的双腿效仿鱼尾灵活绞动——那不是人类的关节能做出的动作,双腿像是没有骨骼般柔软,从小腿到大腿依次缠绕——使出鲛人族在水中捕猎的独门绝技“海蛇绞”,双腿如同两条交缠的海蛇,死死缠住花澜下盘。花澜重心骤失,身体剧烈一晃,原本稳如泰山的下盘竟然被破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怒,险些当场摔倒,急忙将铁扇往地面一拄,扇骨在玉石地面上划出一道火星,堪堪稳住身形。他又惊又怒,原本俊朗的面孔彻底扭曲,五官因暴怒而显得狰狞,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两颊的肌肉高高隆起。铁扇调转方向,扇刃寒光一闪,锋芒直刺风筝双眼——这一击若是得手,风筝一双眼睛便废了!
“你敢!”媚儿厉喝一声,再度射出飞镖。这一次是三枚呈品字形排列,封住了花澜的上中下三路。飞镖精准击打在铁扇扇骨之上——她瞄准的不是花澜的身体,而是他的兵器。飞镖被弹飞出去,旋转着飞向半空,其中一枚擦着花澜的耳廓掠过,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发丝,深深钉入殿中立柱,镖身没入大半,兀自嗡嗡震颤不止。花澜被迫回防,铁扇收回格挡的瞬间,刺向风筝眼睛的那一击便落空了。
风筝则顺势近身——距离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贴着花澜的胸口。一双手臂如同柔韧海藻般探出,从花澜腋下穿过,再向上环绕,双手在他颈后交扣。手臂触感冰凉滑腻,不是人类肌肤的温度,而是更深、更冷的体温,像是深海中不见天日的海水。这招“海藻绞颈”是鲛人族在水下猎杀大型海兽的必杀技,一旦锁住便极难挣脱。花澜只觉脖颈被一股冰凉滑腻的力量死死锁住,呼吸骤然困难,血管在压迫下突突跳动。
紧接着,风筝双腿猛然腾空,整个人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飞鱼,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她围绕着花澜飞速旋身游走,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螺旋形的轨迹,墨蓝色的长发在她身后拖曳成一道幽蓝的光弧。身影重重叠叠,化作无数虚实难辨的残影,仿佛同时有七八个风筝围绕着花澜飞速旋转。花澜挥扇猛攻,每一次都凌厉凶狠,可次次都只击中虚影——扇刃穿过残影,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却砍不到任何实体。空有一身绝顶武功,却全然无处施展,心中焦躁怒火越积越盛,呼吸愈发粗重,额角青筋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风筝一边周旋缠斗,一边高声呼喊。她的声音在高速旋转中忽远忽近,像是一首从海底传来的歌谣:“媚儿姐姐!你们快从水路撤离!这里由我来断后!放心,他们在水中追不上我!”
媚儿咬牙权衡。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月影的呼吸也已经开始紊乱,贯日的软剑在刚才的激战中崩出了几个缺口。继续缠斗下去,三人只会被花澜拖住,等荻花宫的援兵赶到,便是四面楚歌、插翅难逃的局面。此地不宜久留,耽搁下去只会全员被困。她当机立断,厉声下令:“走!”
那一个字短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月影、贯日二人不再犹豫,他们知道此刻的撤退不是怯懦,而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三人握紧手中兵器,同时转身,朝着殿外水池疾驰而去。脚下发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媚儿率先冲到池边,足尖在白玉栏杆上轻轻一点,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双臂并拢在头顶,如同一支射入水中的箭矢,坠入湖水之中。入水的瞬间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只留下一圈极小的涟漪。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湖面只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月影与贯日紧随其后。月影入水时水花稍大,他的体型注定了无法像媚儿那样悄无声息;贯日则反手将软剑重新缠回腰间,以一个标准的入水动作扎入湖中。三道身影接连消失在水面之下,像三块沉入湖底的石子。
花澜被风筝缠得心烦气躁,双目赤红如血。眼见三个猎物从眼皮底下逃脱,他的理智彻底被暴怒吞噬。体内浑厚内力轰然爆发——那内力在他体内积蓄到了极限,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气团——使出“八极崩”绝技,磅礴劲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炸裂!
“轰!”
气劲向四面八方冲击开来,空气中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脚下的白玉地砖寸寸碎裂,碎石与玉屑被气劲卷起,如同弹片般向四周飞射。殿中残余的桌椅陈设在气劲冲击下四分五裂,琉璃灯盏炸成无数碎片。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无形的巨拳,将缠绕在他身上的风筝狠狠震飞。她在空中接连翻滚数圈,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墨蓝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但她没有等身体落地,便在空中强行调整姿态,借着退势快步奔向水池。足尖轻点水面,整个人如同一片轻盈的柳叶落在水面上,竟然稳稳站在了水面之上!水面在她脚下只微微下陷,连鞋底都没有完全沾湿。
花澜怒极追上前,他不管不顾地跃入水中,水花四溅。他在水中猛冲几步,水没过他的膝盖、腰腹、胸口,他伸手五指如钩,青筋暴起的手臂破开水面,死死攥住风筝的衣袖。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臂从肩膀上拽下来。坚韧的布料应声撕裂,发出一声清晰的裂帛声,半截水蓝色的衣袖被留在他手中。风筝借这一拽之力迅速转身,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顺势将手臂从袖中抽出,整个人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彻底挣脱束缚,纵身跃入湖水深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越扩越大,最终缓缓消散。片刻之后,水面恢复平静,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花澜立在池边,半个身子还浸在水中,月白色的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复之前的飘逸潇洒,反而显得狼狈不堪。他望着平静如镜的水面,声嘶力竭地怒吼。那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花树上的几只飞鸟。他死死攥着那半截破碎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那声音像是竹节在火中爆裂。俊美面容被滔天暴怒彻底扭曲,温润君子的假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怒火烧尽了理智的凶神。
他伫立在池水中,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急促起伏的轮廓。湖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流淌,在脚边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洼。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松开拳头,那半截破碎的衣袖从指缝间飘落,浮在水面上,像是一片凋零的花瓣。他转身走上岸,没有回头,但那张被怒火与屈辱灼烧过的脸上,写满了一个无声的誓言。
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被之前的气劲炸飞开来,黑色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舞着,五官的冷峻在长发的飞舞下显得格外冷厉。
这一笔仇,他记下了。
湖水之下,暗流缓缓涌动。阳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在水下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光柱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像是水中的星尘。媚儿四人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奋力快速游动。湖水深不见底,越往下游,光线越昏暗,温度也越低。水下的世界寂静得出奇,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和水流拂过耳廓的声响。各色水草随水流轻轻摇曳,长长的叶片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在暗流中缓缓招展。几尾银鳞小鱼受惊般从身侧匆匆窜过,鳞片在昏暗的水中一闪一闪,转瞬便消失在深水处。
谁也未曾料到,看似寻常的荻花湖深处,竟藏着一条隐秘的地下水道。那水道入口藏在一片茂密的水草丛后面,若非风筝在前引路,外人根本无从发现。水道蜿蜒曲折向前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狭窄处甚至需要侧身挤过。两侧石壁布满湿滑的青苔,青苔厚得像是一层绿色的绒毯,手摸上去又滑又腻。水道中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风筝手中的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蓝色荧光,照亮前方数尺的范围。
几人跟着风筝穿过一处狭窄石洞。石洞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遍布尖锐棱角,是千百年水流冲刷留下的痕迹。游动时稍有不慎,便会撞上石棱,被锋利石棱划伤皮肉。月影的肩膀在狭窄处被蹭了一下,一缕极淡的血丝在水中散开,很快便被水流冲淡消失。
一路向前,水声渐大。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随着距离的接近,水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悬空瀑布出现在前方——瀑布从洞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湍急水流从头顶轰鸣坠落,水幕厚实绵密,如同千万斤的巨石不断砸落。水流撞击在水面上,溅起漫天水雾,白茫茫的水雾弥漫在整个空间中,什么也看不清。水流撞击的力道千钧,若是不慎被水柱正面击中,只怕当场便要被砸入水底。
四人咬紧牙关,屏住最后一口气,彼此对视一眼。风筝率先冲入水幕,身影瞬间被白色的水花吞没。媚儿紧随其后,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压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拍入水底。她拼尽全力稳住身形,逆着水流向上冲。水珠砸在脸上身上,隔着衣物都砸得生疼。终于,在肺中的空气几乎耗尽之时,她冲过了最后一道水幕。
闯过瀑布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溶洞出现在众人眼前。溶洞的空间极为开阔,穹顶高达数十丈,洞顶倒挂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有的细长如冰锥,有的粗壮如石笋,有的层层叠叠如石瀑垂挂。水珠顺着石尖不断滴落,叮咚作响,声音清脆空灵,在寂静的溶洞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弹奏一架亘古以来便存在于地底的石琴。洞壁之上镶嵌着许多天然发光矿石,那些矿石散发着柔和的荧光,有幽蓝色的,有淡绿色的,有乳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幽幽荧光洒落,将整座山洞映照得通亮,像是走进了星河深处。
溶洞中央有一方清潭,潭水澄澈见底,能一眼看到潭底的白色细沙与彩色鹅卵石。几尾双目失明的盲鱼在水中悠然游弋,它们的眼睛已经退化成两个浅浅的凹痕,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骨骼隐约可见,悠然自得地在潭中画着圈。
四人陆续登岸,浑身衣衫尽数被湖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之上,勾勒出每个人精疲力竭的身形。水珠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积起一片片浅浅水洼,水声在寂静的溶洞中回荡。月影的胸膛剧烈起伏,贯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媚儿捂着受伤的手臂,面不改色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风筝带来的一众鲛人战士早已等候在此。他们比风筝更早一步从另一条水道撤离至此,已经将溶洞粗略打理了一番。见众人上岸,几名鲛人战士立刻上前,有的点燃篝火——用的是洞中干燥的苔藓和从荻花宫中顺手带出的火折子——有的取来干净麻布与干爽衣物一一递上。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安静,显然训练有素。
篝火在溶洞中央熊熊燃烧,火光跳动,火苗噼啪作响,火星时不时从火堆中迸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光后熄灭。暖黄的火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不停跳动的人影,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在洞壁上摇曳生姿。火焰的温度驱散了湖水带来的寒意,也驱散了众人心头盘踞的恐惧。
媚儿靠在石壁边坐下,后背贴着冰凉但不刺骨的石壁。她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抬手想撩开贴在脸上的湿发,衣袖之下,一抹刺目的殷红慢慢晕染开来。那是被花澜铁扇划开的伤口,在冰冷湖水的浸泡下变得发白肿胀,此刻因为体温回升又开始重新渗血。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滑落,在手腕处分成几道细流,一滴滴坠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血滩。血滩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像是一小块被遗忘在石地上的红宝石。
风筝一眼瞥见那不断蔓延的血迹,脸色骤然一变。她快步走到媚儿身前,蹲下身子,满眼担忧地开口。火光在她湛蓝的眼眸中跳动,像是海面上倒映的星辰:“姐姐,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快让我为你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