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跪在花海中,抱着皇兄渐渐冷去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漫天的芙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衣襟上,落在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泥土上。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她想起小时候,皇兄给她讲睡前故事的那些夜晚。
“凉儿,你知道前朝的亡国皇帝殷尊是怎么死的吗?”夜烛坐在她的床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史书,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小夜凉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怎么死的呀?”
“他死在长枪之下。”夜烛翻开史书,指着上面的一幅插图给她看。那画上画着一个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胸口被长枪贯穿,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身上像是开了一朵凄艳的蔷薇花,“你看,他倒在长枪之下,像不像一朵蔷薇花?”
“好红啊。”小夜凉看着那幅画,皱了皱眉头,“红色的,刺眼睛。”
“是啊,红的刺眼。”夜烛合上书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所以凉儿要记住,亡国之君的下场,就是这样惨烈。我们夜家的江山,要靠每一个夜家人来守护。”
那幅画、那朵血色的蔷薇、皇兄温柔的声音,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里,反复出现在她的梦中。红的刺眼,灼痛了她年幼的双眼,也灼痛了她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夜凉站在清风阁的山门前,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一地的潮湿和冰冷。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清风阁掌门清逸亲自来接见她。
那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如童子,一袭青衫纤尘不染,站在松柏之下的身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他看着站在门前的夜凉,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看到了那个多年前被兄长牵着手送上山的小姑娘。
“掌门。”夜凉双手抱拳,行的不是帝王之礼,而是弟子之礼。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弟子夜凉,恳求掌门向平民百姓传功,用来对抗荻花宫邪教!”
清逸沉默了很久。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凉儿。”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稳,“清风阁的内功心法,历来只传本门弟子,从不外传。这是开派祖师定下的规矩,三百年来无人敢破。”
夜凉抬起头,那双紫红色的狐狸眼里没有乞求,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沉静的决绝:“皇兄的仇,夜朝的江山,万千被邪教蛊惑的无辜百姓——掌门,这三个理由,够不够让弟子破了这规矩?”
清逸看着她,目光像是穿透了她的皮肉,直直看到了她灵魂深处的那团火焰。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山风中飘散了。
“如今这个局势,看来是非做不可了。”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本掌门允许你下山传功给百姓,以正克邪,使那魔教身败名裂,还我大夜太平江山!”
夜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弟子夜凉,谢掌门成全!”
清风阁的传功弟子在三日之内便走遍了大街小巷。
他们穿着青色的劲装,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那是清风阁的标志。他们在京师的各个坊市设立了传功点,搭起了简易的演武台,台子上挂着巨大的横幅:“清风阁正宗内功心法,免费传授,强身健体,匡扶社稷。”
百姓们纷纷围观,人潮涌动,将一个个传功点围得水泄不通。
“是清风阁的人!”一名年轻女子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台上看,脸上满是欣喜,“我在画本上见过他们的标志!那是清风阁的白鹤!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何止是厉害!”旁边一名中年男子双手抱胸,面带得意之色,显然是个自诩见多识广的,“清风阁的腿法,天下无双!我舅舅当年在边关当过兵,亲眼见过清风阁的高人一脚踢裂了三尺厚的巨石!还有人说他们能在水面上行走,踏水无痕!”
人群顿时沸腾了。
“我要学!我要学!”一个半大小子举着手跳起来。
“排队排队!都别跟我抢!”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往报名处挤。
“让一让!让开!我第一个来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挥舞着拐杖往前挤,身手矫健得不像个老人。
报名处的几张长桌几乎被人群挤翻,负责登记的清风阁弟子忙得满头大汗,笔墨用了一砚又一砚,名册写了一本又一本。短短数个月间,清风阁的百姓弟子遍地都是,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到处都能看见有人在练习清风阁的基本步法和吐纳心法。人满为患,却井然有序。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荻花宫的溃败。
那些曾经趾高气扬、满口“花神娘娘”的荻花宫女弟子们,一夜之间从施暴者变成了受害者。她们藏在暗处的传功点被百姓们搜出来,一个个被揪到大街上。那些被荻花宫邪功折磨过的百姓,和那些被清风阁内功武装起来的百姓,汇成了一股愤怒的洪流。
荻花宫的女弟子们被当成疯子一样,被愤怒的百姓们在地上拖行。她们的白衣被泥水浸透,发丝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垢。她们被拖过青石铺就的长街,身后拖出了长长的血迹,像是一条条赤红色的蛇。
一群女子将一名荻花宫女弟子团团围住,扯下她头上的高冠,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碎。高冠上的珠翠滚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接着是她的襦裙——那象征着荻花宫圣洁形象的素白襦裙,被一双手粗暴地撕裂,露出里面的中衣。唾骂声、嘲笑声、拳脚落在□□上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残酷的交响曲。
“让你们给我们传邪功!让你们害人!”一个女人揪着那宫女弟子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我妹妹被你们传了功,疯了三个月了!还我妹妹!”另一个女人一脚踢在那宫女弟子的小腹上。
荻花宫的传功台被拆除,那高耸的汉白玉台基被一群抡着大锤的壮汉砸得粉碎。石块滚落,粉尘飞扬,那座曾经让无数百姓顶礼膜拜的神圣祭坛,如今只剩下了一堆瓦砾。
夜凉女帝的旨意很快下来了:荻花宫女弟子,全部关押疯人所。
疯人所——那是京师最阴森恐怖的地方,专门关押疯癫之人的监狱。铁栅栏锈迹斑斑,墙壁上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和腐烂物的恶臭。那些曾经圣洁如仙子的宫娥女弟子们,如今被关在狭小的铁笼子里,蓬头垢面,目光涣散。
狱卒每天只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扔进一桶馊掉的剩饭。那些女弟子们便像野兽一样扑上去,用手抓着抢,满身污垢,头发纠结成团,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她们互相争抢着地上的一粒米、一片烂菜叶,曾经的高贵与圣洁荡然无存。
铁一般坚硬的鞭子带着倒刺,一鞭一鞭地抽打在她们身上。鞭梢撕裂皮肤的声音清脆而残忍,混浊的赤黄色鲜血从伤口流出,浸透了破烂的囚衣。她们在鞭打下翻滚、惨叫、求饶,但没有人在意。那些狱卒的脸上带着复仇的快意——他们的家人,或多或少,都曾被荻花宫的邪功毒害过。
而在京师和各州府的演武场上,一场又一场的生死状比武在擂台上展开。
清风阁的弟子们身穿青色劲装,站在比武高台上,意气风发。他们的对手是那些被俘的荻花宫女弟子,手脚戴着镣铐,面如死灰。这场比武没有任何悬念——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荻花宫女弟子们,内力被封,武功被废大半,哪里是清风阁弟子的对手?
一个又一个的女弟子被打败。清风阁的扫腿如同铁鞭,抽在她们的小腿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她们的脚踝被缠住,整个人被摔出去,重重地砸在擂台的木板上,木板都被砸出了裂纹。她们被一脚踹飞,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狠狠摔在擂台下,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台下围观的百姓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打得好!”
“让你们再害人!”
“荻花宫!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那欢呼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擂台上的惨状。
荻花宫内,已是空无一人。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弟子如云的圣地,如今像是一座鬼殿。殿门大开,没有人守卫,没有人洒扫。院落里的白莲花无人照料,已经枯死了大半,残败的花瓣漂浮在发黑的池水上。到处都是被砸烂的痕迹,被撕碎的经幡,被推倒的香炉,被涂满了污言秽语的墙壁。风吹过空荡荡的大殿,吹起了地上的灰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女弟子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如今整个荻花宫里只剩下两个人——花神和花澜。
花神疯疯癫癫地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上面沾满了草屑和灰尘。她身上那件曾经流光溢彩的百花襦裙,如今破烂不堪,裙摆被撕裂了,露出一截肮脏的小腿。她的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满是伤口和老茧。
她时而大笑,时而怒吼,时而对着空气说话,仿佛眼前还有万千弟子在向她顶礼膜拜。
“本宫的荻花神功!天下无敌!万民俯仰!!!”她仰天怒吼,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乌鸦,嘎嘎地叫着飞走了。
“本宫习练荻花神功,早已入了化境!”她转过身,对着墙上一面布满裂纹的铜镜,镜中的自己蓬头垢面,眼窝深陷,但她像是看不见一样,对着镜子里的幻象痴痴地说,“那些女弟子!她们给本宫下跪!她们让本宫的玉足踏在她们头顶!她们匍匐在本宫的脚下!像蝼蚁一样!”
她突然猛地转过身,指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大殿,厉声道:“你们清风阁!卑鄙下流!竟敢诋毁我荻花神功!不可饶恕!!!”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本宫是花神娘娘!你们还不快快跪下!”
几个清风阁男弟子碰巧从这里经过。他们穿着青色劲装,胸前绣着白鹤标志,本来是在附近巡逻搜查荻花宫余孽的。听见殿内的嘶吼声,几个人对视一眼,便推门走了进来。
当他们看见那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时,先是愣了愣,随即辨认出了那身百花襦裙——那是花神的标志。他们的脸色变了,但变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下流而残忍的兴奋。
“哟!”为首的那个男弟子双手抱胸,歪着脑袋打量着花神,嘴角翘起一个邪气的弧度,“这不是花神娘娘吗?长得如花似玉的,可惜疯了!不如给我们哥几个尝尝鲜?”
另外几个男弟子发出了粗鄙的笑声,目光在花神破烂衣衫下隐约露出的肌肤上逡巡。
花神怒目圆睁,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你们放肆!你们放肆!来人呀!护驾!”
没有人应答她。回答她的,只有荻花宫里潺潺的流水声——那枯莲池里最后的半池死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
几个清风阁男弟子七手八脚地扑了上来。肮脏的手撕裂了她的百花襦裙,撕裂了她最后的尊严。花神疯狂地挣扎着,尖叫着,踢打着,但她的武功早已在疯癫中废了大半,哪里敌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清风阁弟子。
她猛地甩了一个男弟子一个耳光,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她嘶吼道:“就凭你们这些下流货色!也想欺负本宫!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们这帮登徒子!”
那个男弟子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暴怒,然后是狠厉。他猛地一脚踹在花神的后脖子上,将她踹翻在地。她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男弟子咬着牙,一脚一脚地踩踏着她,每一脚都用尽全力。他的靴底狠狠地踩在她的胸口、她的腹部、她的手臂、她的腿上,她的头部,一边踩一边骂:“我打死你这个老妖婆!把我们弄成这副模样!你以为我们怕你啊!我打死你这个老妖婆!”
骨骼爆裂的声音清脆而残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花神起初还在惨叫,后来叫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呻吟。
火光在荻花宫的其他殿宇中蔓延开来。不知是谁放的火,也许那些清风阁弟子想要毁尸灭迹,也许是附近的百姓来泄愤。火焰吞噬着雕梁画栋,吞噬着经幡垂帘,将整座荻花宫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几个男弟子在火光中扬长而去,只留下花神如同一潭死水一般倒在地上,身体剧烈的抽搐着。
花澜满身是血地冲进了大殿。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腿也被什么利器划过,血肉翻卷,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一路从后山杀回来,解决了三个追杀他的清风阁弟子,自己也被伤成了这副模样。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踉踉跄跄地扑倒在花神身边。
“花神娘娘!”他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双手颤抖地抱起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您能听见吗!娘娘!娘娘!”
花澜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花神满是血污的脸上。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子,手忙脚乱地试图包扎花神的伤口,但伤口太多了,他的双手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
“娘娘……娘娘……奴婢来晚了……奴婢该死……”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花神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她一点一点地,艰难地从地面上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她推开花澜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像是风中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荻花宫,扫过那些在火光中坍塌的殿宇,扫过那些被砸碎的神像,扫过那池枯死的白莲。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团冲天的大火上。
她向着火光走去,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
走到火池边缘时,她停下了脚步。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灼热的气流吹起了她散乱的发丝,映亮了她满是血污的脸。她的百花襦裙下摆在热风中猎猎飘扬,像是要展翅飞走的蝴蝶。
然后她回过头来。
回眸一笑。
那笑容穿透了血污,穿透了疯癫,穿透了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忽然间变得无比美丽,无比凄艳,像是这世间最后一朵白莲花。
“我,美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但在那熊熊的火光中,在那宫殿崩塌的轰鸣声中,这三个字却清晰地传到了花澜的耳朵里。
花澜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神转过身去,纵身一跃,跳进了熊熊烈火之中。
火焰瞬间吞没了她。那件破烂的百花襦裙在烈火中卷曲、燃烧、化为灰烬。她的身体在火焰中挺立了一瞬,然后像一座崩塌的雕像,缓缓地、无声地倒了下去。烈火包裹着她,吞噬着她,将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娘娘!不要啊!”花澜的哭声凄厉无比,撕裂了火光冲天的夜空,“花神娘娘!!!”
他扑向火池,想要跟着跳进去,但火势太大,热浪将他推了回来,他的衣角被火焰燎着,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他跪在火池边,双手捶打着地面,拳头上砸出了血,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他的哭声在荻花宫的废墟中回荡,凄厉、破碎、绝望,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嚎。那哭声穿透了熊熊的火焰,穿透了坍塌的宫殿,穿透了弥漫的浓烟,久久地、久久地回荡着,仿佛是这座曾经辉煌的宫殿,最后的挽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连京师城头的守军都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看见了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荻花宫,在烈火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