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儿选择在夜晚战斗。她引着追捕的警察们在迷宫般的旧城巷道里兜圈子,峨眉刺在她手中如同两条银蛇,在黑暗中吞吐着致命的寒芒。她在无人的肮脏街道上穿梭,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每一次从阴影中现身,都会有一名警察悄无声息地倒下。可警察实在太多了,他们放弃了与她近身缠斗,退到街道两端,点燃了□□。火光腾地一下蹿了起来,像一条火龙沿着街道两侧疯狂蔓延,将堆积在路边的垃圾、废纸和木板条一并点燃,整条街道在顷刻之间化为一片火海。熊熊烈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热浪灼人,将一切退路都封死了。媚儿站在火海中央,身上的衣服已经开始冒烟,皮肤被灼得生疼。她环顾四周,只有跳跃的火光和扭曲的空气,她忽然凄凉的笑了。那笑声在烈火中显得格外清冷,像是在嘲笑这荒谬的命运,又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火焰吞没了一切。
最后,只剩夜凉了。
她没有跑,也没有躲。当追捕令传遍全城,当同伴们一个接一个陨落的消息传来,她只是平静地换上了一身衣裳——那件她珍藏多年、只在最隆重的祭典上才会穿着的广袖祭服。玄黑色的衣料上绣着金色的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皇权的象征,都是那个已经覆灭的王朝最后的尊严。她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戴上那顶她登基时戴过的十二旒冕冠,腰悬那把刻着北斗七星的帝王宝剑。她就穿着这一身,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向了太祖夜胤的陵寝。
那座陵寝坐落在城郊的山麓之间,已经荒废多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兽的轮廓在岁月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这里人迹罕至,连守陵人都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片凄凄冷冷的荒凉。夜凉到的时候,天上正飘着濛濛细雨,雨丝细密而冰凉,打湿了她的冕冠,打湿了她宽大的袍袖,也打湿了陵前那块字迹斑驳的墓碑。她没有打伞,也没有用真气挡雨,只是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淌下,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她站在陵前,凝望着太祖的陵寝,许久许久,然后缓缓跪下。双手伏地,额头触地,起身,再跪下,一丝不苟地行着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她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用每一个动作与一个时代作别。广袖铺展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地面上,像一朵盛开又凋零的黑色莲花。
“太祖爷爷,”她的声音很轻,被细雨声几乎盖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倾诉,“孙儿不肖,这江山,终究是没能守住。爷爷打下的基业,传到孙儿手里,亡了。那些跟了我一辈子的人,如今也都先我一步去了。生不能随您开创盛世,死——”她顿了顿,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嘴角却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死总可以来陪您了。”
她就那样久久地跪在那里,如同一座历经千年的石像,身子一动不动,只有衣袍被风吹起微微的褶皱。远远望去,那抹黑色的身影与灰蒙蒙的雨幕、与苍茫的群山、与这座古老的陵寝融为一体,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安静得令人心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几名警察冒着雨追到了陵寝,他们举着枪,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靴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快!抓住她!!!”为首的警察大声喝令,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警察们快步冲向夜凉,枪口对准了她单薄的背影,越来越近,二十步,十步,五步——
时间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夜凉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那也是一个雨夜,禁宫的步道上积着一洼一洼的雨水,倒映着宫灯昏黄的光。那时她还很小很小,是一个刚刚学会跑的小公主,穿着一件红色的夹袄,梳着两个小鬏鬏,不顾太监们在身后追着喊“公主殿下慢些跑”,在雨里撒开小短腿一路小跑,咯咯笑着。她跑过九曲回廊,跑过御花园的石桥,跑过一排排跪下行礼的宫女太监,她要去找哥哥,她说好了今晚要和哥哥一起看星星的,虽然下雨天没有星星,可她就是要去。不管太监怎么拦也拦不住,她是公主,谁又敢真的拦她呢?那个小小的、无忧无虑的身影,那个以为整个世界都会宠着她的年纪,那个下雨天也会觉得开心的夜晚……一切都那么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现在也下着雨啊。同样的雨啊。雨滴落在脸上的感觉,和那年一模一样。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哥哥不在了,父皇母后不在了,武馆里的那些人不在了,如今连这个江山,也不在了。
夜凉缓缓低下头,抽出腰间那柄帝王宝剑。剑身清亮如水,泛着幽幽的冷光,上面镌刻的北斗七星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活了过来,熠熠生辉。她凝望着那七颗星辰,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位故人。这把剑斩过奸佞,镇过山河,见证过登基大典上的万民朝拜,也见证过城破之日的满目疮痍。它陪了她一辈子,如今,也该陪她走这最后一程了。
她闭上眼睛,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自己的腹部,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刺了进去。
帝王宝剑锋利无匹,剑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层层的衣料和血肉。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腹部蔓延开来,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剧痛。夜凉的身子猛地一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咬紧了牙关,将剑又往里送了几分。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了出来,温热而黏稠,顺着剑身淌到她的手上,淌到那件玄黑色的广袖祭服上。血液晕开了一大片,将那金色的十二章纹染成了暗沉的黑红色,日月星辰被血浸透,山河龙纹被血淹没,像是这个王朝最后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上流失殆尽。
她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她依然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还握着剑柄,像一尊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完成仪式的雕塑。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太祖的陵寝,望着那被雨雾笼罩的远山,望着这个她用尽全力去守护却终究还是失去了的人间。
江山永夜。
这个偌大的江山啊,她曾经坐过那把最高的龙椅,看过万民俯首,听过山呼万岁。她曾经以为她可以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能改变。那些她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那些她守护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破碎,连最后这几个人,她用命去护着的这几个人,也都没能留住。如今,轮到她了。
她缓缓合上了眼睛,睫毛上挂着最后几滴雨水,像是那年雨夜里那个小公主没来得及落下的泪。身后警察们的脚步终于赶到了,可他们已经不需要再抓住任何人了。那个曾经头戴冕冠、身披祭服的女帝,那个在枪林弹雨中闯过、在血海深仇中活下来的夜凉,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走向了她的太祖爷爷,走向了她那些先她一步离开的同伴,走向了那个再也没有离别、再也没有辜负的远方。
细雨还在下,将血腥气冲淡了些,将那座寂寥的陵寝冲刷得更加凄清。雨落在帝王的墓碑上,落在女帝的冕冠上,落在那些赶来收尸的警察们的肩章上,无声无息,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天地苍茫,江山永夜。这个绵延了数百年的皇朝,最终还是亡了国,连同它最后一位君主,一同埋葬在了这个濛濛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