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床前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去碰那套衮服，只是脱了鞋，合衣躺在了它旁边的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深夜。

又到了舞会的时间了。

这是他们复国行动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也是最后一次能够放松的时刻。宴会选在海边进行，临时搭建的白色凉棚在海风中微微鼓动，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透亮的高脚杯。夜幕低垂，星河璀璨，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众人皆身着华贵的晚礼服，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长裙曳地，在宴会上翩翩起舞。音乐声、欢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夜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露背长裙，独自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出神。媚儿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裤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欣然穿了一条素白的裙子，坐在凉棚的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株夜里开放的花。风筝则是一袭火红的长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人群中穿梭谈笑，游刃有余。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脚下的礁石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黑黝黝的海面上，巨浪滔天。

那一浪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整片海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部猛然掀了起来。浪头足足有十几米高，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岸边扑来，白色的浪花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荧光。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尖叫声此起彼伏，凉棚里的桌椅被掀翻了好几张，高脚杯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只见那滔天巨浪被从中破开，海水分向两边，如同两扇缓缓开启的巨大城门。

一条黑色的巨龙从裂开的浪隙中抬起了它庞大的身躯。

那条龙大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仅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已经遮住了半边夜空。它的鳞片是深邃的黑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像是千万片精铁铸造的铠甲。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海岸上这些渺小如蝼蚁的人类。两根龙角弯曲着向后延伸，角尖锋利如枪。它呼出的气息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在夜空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巨龙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深海的海沟里传上来的，带着千万年的沧桑与威压，震得每个人的胸腔都在嗡嗡作响。

“尔等复国，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是千秋功业！民族大业！”

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在海面上炸开，海浪都被这声音震得簌簌颤抖。

“不知——谁能有幸随本尊回龙宫？”巨龙缓缓转动着金色的眼瞳，视线从岸上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点上，停住了，“本尊有一件大秘宝要传授给你们！”

话音落下，巨龙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海水漫过它的鳞片，漫过它的脊背，漫过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最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巨大的涟漪在月色下缓缓扩散，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海岸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女鲛人风筝二话没说，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她提起火红的裙摆，赤着脚踩过冰凉湿润的沙滩，毫不犹豫地冲到了海边。海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她的两条腿在没入海水的瞬间绽放出淡淡的蓝色光芒，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两条腿渐渐合并、交融，化作一条修长优美的鱼尾，在月光下闪烁着蓝绿色的磷光。

她回头望了夜凉一眼，嘴角扬起一个明艳的、毫无畏惧的笑容，然后纵身一跃，沉没入了海水之中。

现代社会的海洋污染严重。这是风筝入水后第一个、也是最直观的感受。

海水不再像她记忆中的那样清澈透明，而是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杂质——腐烂的海藻碎片、不知名的絮状悬浮物、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袋在水中缓慢翻滚，像是深海里的幽灵。海水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工业废水与腐烂海洋生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刺鼻得几乎令人窒息。

风筝屏住呼吸，摆动鱼尾，在腥臭的海洋中飞速朝着龙宫的方向游着。她游得很快，比任何一条鱼都快，水流从她耳边呼啸而过，身边的鱼群被她的速度惊得四散逃窜。深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四周的景物渐渐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剩下她身上的鳞片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一颗坠入深海的星星。

下潜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光亮。

那光亮温暖而柔和，是金色的，琥珀色的，珍珠色的，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与周围墨汁般浓稠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片光从海底的某个点辐射开来，越靠近越明亮，越靠近越温暖，照亮了海底连绵起伏的珊瑚礁和五彩斑斓的深海鱼群。

风筝喜从心生，胸口的心脏砰砰跳动着，激动得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加快了速度，摆动鱼尾破开最后一层冰冷的海水——

终于看到龙宫了！

那是一座何等恢弘的宫殿。整座龙宫由珊瑚、水晶和不知名的深海玉石堆砌而成，殿顶高耸入云，墙壁上镶嵌着数不清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恒久的光芒。宫殿的檐角上挂着无数串深海珍珠串成的流苏，随着暗流轻轻摆动，碰撞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宫门前矗立着两尊巨大的石雕神兽，一只昂首，一只俯身，姿态威严，栩栩如生。

她飞速下潜，穿过敞开的大门，踏入了龙宫的正殿。

只见那条黑色巨龙正盘踞在正殿中央的一片巨大的软榻之上。榻是由深海海藻编织而成，柔软而厚实，巨龙的身体一圈一圈地盘在上面，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它的双眼微闭，巨大的鼻孔有节律地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温热的气体，在冰冷的海水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涌。

风筝游到巨龙的面前，她显得如此渺小，整个身体还不如巨龙的一片鳞甲大。她伸出手，用掌心敲了两下巨龙的鳞甲，坚硬的鳞片触感冰凉光滑，像是最上等的墨玉。

“巨龙大人！快快醒来！我是风筝！我来了！”

她的声音在深海中变得有些失真，带着嗡嗡的回声，但穿透力极强。

巨龙缓缓睁开了双眼。那两颗金黄色的竖瞳比任何夜明珠都要明亮，瞳孔缓缓收缩又放大，聚焦在眼前这个小小的鲛人身上。它的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然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满意的咕噜声。

“此处距离海面四千余丈，暗流汹涌，水压足以将钢铁挤压变形。你居然能凭借一己之力游到这么深的海底，毫发无伤地站在本尊面前。”它的声音在龙宫中回荡，每一句话都带着雷霆般的共振，“可见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巨龙缓缓抬起了巨大的头颅，金色的眼瞳里燃起了两簇明亮的火焰。

“本尊乃是龙族至尊，众妖怪之王。在这片海域沉睡了三千年，只为等待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出现。”它的声音变得庄重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的铭文，“如今改造人皇朝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本尊愿助你们一臂之力——这就传授你控制妖鬼怪物的法器，助你们推翻改造人腐朽的统治！”

巨龙说着，缓缓伸出一只巨大的龙爪。那龙爪有五趾，每一根趾尖的利爪都有一人高，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它用爪尖极其轻柔地指向了大殿角落里的一样东西——一盒宝珠。

那是一个由整块深海寒玉雕琢而成的盒子，通体透明，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盒盖缓缓自动打开，露出里面一颗核桃大小的宝珠。那宝珠的外观看上去晶莹剔透，内部却涌动着无数细密的光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光芒在里面翻腾、旋转、碰撞，像是关着一整片沸腾的星海。

“这便是‘万灵玄珠’。”巨龙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风筝的心上，“此物乃是上古神器，能统御天下妖鬼神兵，龙鸟狐仙，魑魅魍魉。凡是上天入地之百鬼，诡谲飘渺之地灵，皆由它来指挥。不管是藏匿于深山老林中的千年妖兽，还是潜伏在都市暗巷里的低等精怪，只要此珠一出，莫敢不从。”

它顿了顿，金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风筝，目光里带着千钧重托。

“你们复国军，且带走它吧。有了它，便等于有了一支藏在暗处的千军万马，改造人皇朝的那些铁疙瘩、机甲兵、基因改造战士，在真正的天地之力面前，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

风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宝珠从寒玉盒中取了出来。宝珠入手温热，像是有一颗微小的心脏在里面跳动，指尖触碰到珠面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珠子内部涌出，顺着她的手臂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电流洗过一遍，毛孔舒张，鳞片倒竖。

风筝开心的差点蹦了起来，鱼尾在海水里不受控制地拍打了两下，整个人在水中原地转了三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眼睛里映着宝珠绚烂的光芒，亮得像是两颗小太阳。

“多谢神龙大人！！！”

她的声音在龙宫大殿里一圈一圈地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与感激，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龙宫外珊瑚丛中一片沉睡的小鱼，呼啦一声四散游开，在黑暗中拖出无数道闪烁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