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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夜朝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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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跨过门槛,穿过一条铺着细碎鹅卵石的回廊,回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推开那扇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她们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走进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仙境。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露天汤池,被天然的岩石和茂密的竹林分隔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池子。每个汤池里的水都各不相同——有的池水是乳白色的,像是兑了牛奶,水面上还漂浮着新鲜的花瓣;有的池水是琥珀色的,清澈透明,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有的池水是淡绿色的,水中冒着细密的气泡;还有的池水竟然是深红色的,像是一池融化的红宝石。池面上白雾缭绕,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甜风香雾,湿漉漉的,暖融融的。

四人解下了衣裙,踏入了温暖的泉水之中。欣然第一个按捺不住,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解下衣裙,像一只欢快的小鸭子一样扑通一声跳进了一个花瓣池里。温热的池水溅起一大片水花,水面上漂浮着的玫瑰花瓣被她这一跳震得四散开来,又慢慢聚拢回去,贴在她的肩膀上和头发上。风筝不慌不忙地选了一个清澈见底的琥珀色药草池,先将脚尖伸进去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慢慢滑进水中,蓝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匹展开的蓝色绸缎。媚儿则选了一个最小的池子,池水是淡粉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散发出栀子花和茉莉花的混合香气。她以一种极为优雅的姿态缓缓褪去衣裙,露出一身雪白如凝脂的肌肤。玉千代没有急着下水,她在池边找了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舒舒服服地侧躺下来,狐狸耳朵惬意地耷拉着,身后的尾巴盘在身边,尾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石头。

泡了一会儿,欣然不安分起来。她捧起一捧水,笑嘻嘻地朝风筝的方向泼了过去。水花在热气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准确地落在风筝的头顶上,把她那头漂亮的蓝发淋了个半湿。风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呛了一口水,一边咳嗽一边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始作俑者。欣然缩在花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咯咯地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风筝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捧起一捧水朝欣然泼了回去。欣然尖叫一声想躲,但她的池子就那么点大,躲无可躲,结结实实地被泼了一脸水。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泼水,水花四溅,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媚儿在旁边的小池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风筝和欣然越泼越欢,水花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有一捧水直接越过两个池子之间的岩石,哗啦一声浇在了媚儿的头上,把她刚盘好的发髻都打散了,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贴在雪白的后背上。

“风筝!”媚儿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桃花眼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危险,“还敢朝姐姐这里泼水?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风筝转过头来,看到媚儿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媚儿脸上的笑意越发危险了。她缓缓地从池子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肌肤簌簌滚落,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不紧不慢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臂,朝风筝的方向猛力一挥——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浪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风筝扑了过去。风筝的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山一样的浪头朝自己压过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哗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就被吞没了。

浪头落下去之后,风筝呆呆地坐在池子里,一头蓝色秀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像一堆湿漉漉的海藻,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欣然在旁边的池子里笑得直打跌,指着风筝喊道:“落汤鸡!落汤鸡!风筝姐姐变成落汤鸡了!”媚儿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玉千代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眯着狐狸眼睛看戏,笑得尾巴尖直颤。水汽氤氲的汤池里,荡漾着几个女子欢快的笑声,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千里之外的京城郊外,另一番景象正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展开。女帝夜凉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乘着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朴素马车,悄然离开了紫禁城。她换了一身寻常的便装——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披散着墨发。马车径直驶向城西的鬼市暗河。

鬼市暗河,这是京城中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隐秘所在。它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典籍里,甚至大部分京城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家脚底下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它的入口在西郊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后面,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坟地,在一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下,有一道斜向地下的石阶。石阶很长,每隔十几级才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两旁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腐木味道。

夜凉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侍女在前面打着灯笼为她照路。石阶的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静静地流淌着,看不出深浅,也听不见水声。河面上停泊着几叶小舟,每叶小舟都配有一个船夫。这些船夫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发紫,划桨的手枯瘦如柴。他们不说话,也不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船尾,用一双双浑浊无光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走下石阶的人。

夜凉选了一叶小舟,独自一人上了船。侍女们留在岸上等候。船夫是一个枯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干瘪的嘴。他把竹篙往岸上轻轻一点,小舟便无声地滑入暗河深处,岸边的灯火很快就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只剩船头一盏小小的油灯发出豆大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几尺的水面。

暗河两旁的洞壁上,偶尔能看到几处幽蓝色的磷火在闪烁,那是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骨散发出的光芒。空气变得越来越冷,夜凉不由自主地拢了拢衣襟。船夫划着桨,沉默了许久,终于用一种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开口问道:“陛下,您来我们鬼市暗河,有何贵干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暗河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深感。

夜凉坐在船中,望着暗河漆黑的洞顶,淡淡地说:“小的时候,皇兄夜烛经常给朕讲述前朝蔷薇王朝的过往。他说那个朝代繁盛一时,文化昌明,兵强马壮,疆域之广前所未有。可就是这样一个强大的王朝,却在短短数十年间分崩离析,最终被我们夜朝取而代之。朕来这里,就是要把这段过往彻底弄明白——蔷薇王朝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朝代?它是怎么兴起的,又是怎么衰亡的?朕要让它的英魂传递下去,让整个华族成为永恒的荣耀。”船夫沉默了片刻,斗笠下的那张干瘪的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竹篙往水里深深一撑,小舟的速度加快了几分,朝暗河的更深处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那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逐渐显出了形状——那是一座简陋的码头,用几根粗糙的原木搭建而成,码头的柱子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眼看着就快要到岸边靠岸了,却见码头处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正朝着夜凉挥手。她是一个呈现出女子形态的半透明身影,穿着一身前朝样式的华丽宫装,满头白发如雪,在暗河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飘拂。她的面容年轻而姣好,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悲凉。

夜凉下了船,双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白发女子迎上前来,朝夜凉盈盈行了一礼——那是前朝蔷薇王朝的宫廷礼仪,和夜朝现行的大礼略有不同,但同样优雅庄重。“民女周玉娘,参见陛下。”白发女子的声音空灵而幽远,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呢喃,“民女是前朝殷尊帝的皇后,蔷薇王朝的最后一位国母。地上那句,天不亡我蔷薇王朝,就是民女在亡国之际亲手所刻。陛下就称呼民女为周后吧!”

周后伸出手来,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泛着淡淡幽光的手,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上还染着前朝宫廷流行的凤仙花汁,是极淡的粉红色。她拉住了夜凉的手,触感冰凉而虚无,像是握住了一团冷雾。“如今我已经是鬼魂状态,陛下是想听蔷薇王朝的过往?我可以为你讲述,从头到尾,从大喜到大悲,从开始到结束。只是故事很长,陛下可有耐心听完?”夜凉反手握住了周后那只冰凉虚无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后松开夜凉的手,转身怅然地望着暗河漆黑的洞顶。她的声音变得柔软而遥远,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歌谣:“那年,他才十七岁,我才十四岁,就成亲了。我是他的新皇后,那时的他,才刚刚登基。”

那年的蔷薇王朝的京师蓟城,正是它如日中天的鼎盛时代,是当时天底下最繁华的都城。城墙周长八十余里,城门十二座,城中人口逾百万。每年春天,蓟城的大街小巷都会开满桃花和樱花,所以蓟城又被天下人称为“花都”。婚礼那天,蓟城万人空巷,到处都是红花和红色的帷幔,满城的红花红帷幔在春风中摇曳,像是整座城都在燃烧。婚礼的鼓手乐手排成两列长队,足足有上千人,吹奏着欢快的乐曲,唢呐、锣鼓、笙箫、编钟,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声震云霄。满树的桃花和樱花在乐声中簌簌飘落,落英缤纷,像是天上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年仅十四岁的周玉娘坐在自己的闺房里,穿着一身极为华美繁复的嫁衣——正红色的织金凤纹大袖衫,上面用金线绣了九只展翅的凤凰,每一只凤凰的眼睛都是上等的红宝石镶嵌而成;下面是一条百褶凤尾裙,裙摆拖在地上足有六尺长,上面缀满了珍珠和翡翠;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凤冠上镶着十二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和数不清的珍珠玛瑙。她紧张不安地握着手,局促不安地摆弄着手中的璎珞——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用各色宝石和珊瑚珠子串成,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她紧张是有理由的。外间都传说殷尊新帝上任后用雷霆手段处理朝政,是个暴君,她心里也没底,究竟夫君是个怎样的人?侍女们看出了她的紧张,嬉皮笑脸地围上来劝她:“小姐别怕!您是陛下钦定的皇后,今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可不能失了态呀!”被她们这么一闹,周玉娘的紧张确实缓解了几分,至少两条腿不再抖了。周玉娘点点头,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

吉时一到,周玉娘被侍女们搀扶着上了花轿。花轿一直送到了紫禁城内,那里早就布置好了新婚的大殿,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铺着红毯,红毯两侧摆满了鲜花和宫灯,大殿的梁柱上挂满了红色的绸缎,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殷尊小皇帝已经在大殿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龙袍,正满脸喜悦地盯着抬进来的花轿。堂堂九五至尊,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路小跑着下了汉白玉台阶,亲自跑到花轿前面,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亲手掀开了花轿的帷幔。周玉娘吓了一跳。

当帷幔被掀开的那一刻,殷尊帝看到了他的新娘子。他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他能看到她紧紧交握在身前的那双小手,手指白嫩纤细,此刻正用力地攥着衣角。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和保护欲,弯下腰用一种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别怕,把手给朕。”周玉娘将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小手放进了皇帝的手掌里。殷尊帝的手温暖而干燥,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掌心里。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进大殿里,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

大殿里,百官朝贺,钟鼓齐鸣。繁复的典礼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三拜九叩、告祭天地、告祭宗庙、帝后对拜,一项项礼仪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终于,所有的礼仪都结束了。殷尊帝扶着新娘子在龙床上坐下,亲手挥退了所有侍从。大殿的门被一扇一扇地关上,喧嚣的鼓乐声和人声被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殷尊帝站在周玉娘面前,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捏住盖头的两角,缓缓地掀开了周后的盖头。周玉娘看到了一张眉清目秀的少男面容,淡淡的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水汪汪的桃杏眼,高挺精致的鼻梁,丹红色的嘴唇。如同修竹一般挺拔的脊梁,颀长的身段。俊美妖冶极了。

殷尊帝愣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块红盖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他见过她的画像,但画像哪里及得上真人的万分之一?这一刻,他觉得整个大殿都亮了起来。他把盖头随手往旁边一扔,一屁股坐到了周玉娘身边,握住了新娘子的手,调皮地说:“父皇许诺的婚事果然不假!姑娘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的淑女!以后,朕罩着你,下人们宫女太监有怠慢你的,尽管来告诉朕,朕派人打死他们!他们不打,朕就亲自去教训他们!”殷尊帝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胸膛,一副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的模样。周玉娘听到“打死”两个字,吓得微微一颤,但看到他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又觉得说不出的好笑。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刚刚大婚,就对自己的新娘子说要替她打死人——这句话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稚气和真诚,让周玉娘心里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周玉娘在夜凉面前流下了眼泪,那泪水是半透明的,泛着幽幽的银光,从她虚无的脸颊上滑落,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作了淡淡的水雾消散在空气中。“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直到后来,我们幸福的夫妻生活整整过了十年。那十年,是我们蔷薇王朝最后的盛世,也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十年间,我们有了三个孩子,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个个聪明伶俐。殷尊帝的羽翼渐丰,朝中大事尽由他掌握操控。君临天下,多么恣意潇洒!直到那年,镇北将军夜胤,也就是你们夜朝的太祖,他早就对我夫君有了不臣之心,竟然带兵谋反!!!”

那一天的朝会上,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了紫禁城。信使一路换了六匹马跑死了四匹,当他把军报呈上金銮殿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大殿上昏了过去。军报上的内容让整个朝堂瞬间炸了锅——镇北将军夜胤举兵叛乱,北疆三州十七郡尽数归附叛军,叛军前锋已过潼关,正向京师方向移动。

殷尊帝看完军报,愤怒地将那份奏折摔在地上,竹简碎裂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枉费朕信赖夜胤将军这么多年!他竟然谋反!还要打进京师!岂有此理!朕要将他碎尸万段!!!”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周后听到了消息,不顾太监的阻拦,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来到金銮殿,伏在殷尊帝的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宽慰地说:“陛下,总会有办法的。您是天子,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区区一个叛将怎么能动摇得了您的江山?不管发生什么,玉娘都陪着您。”殷尊帝的身体微微一颤,伸手覆住了周后环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握紧,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然而局势恶化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夜胤经营北疆多年,麾下三十万大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加上朝中有人暗中与他勾结,朝廷军队节节败退。那一天,叛军兵临蓟城城下。夜胤一身金色铠甲进了宫,那身金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甲片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每一步都踏得金銮殿前的汉白玉石阶微微震颤。守卫宫门的禁军将领拦在他面前,厉声喝道:“武官进宫,当卸甲,不允许带武器!还不速速卸甲弃刀!!!”

夜胤郎声大笑,那笑声洪亮而张狂,在空旷的宫门回廊中回荡。他手起刀落,一刀将那名守卫砍死,鲜血溅上了朱红色的宫门。他踏着守卫的尸体走进了金銮殿,那身金甲上沾着的鲜血在身后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色足印。

“你杀了守卫?要反是吗?!”殷尊帝从龙椅上跳了起来,直奔夜胤而来。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十年的帝王尊严让他无法容忍这样的羞辱,这个他最信任的臣子,这个他当成兄弟一样看待的人,如今穿着沾满他禁军鲜血的铠甲,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的金銮殿。

“本将军要反,你能怎样?!”夜胤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帝,眼中没有丝毫敬意。属于蔷薇王朝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属于他夜胤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周后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悲凉与无力。“从那以后,我夫君日夜不眠,被那个夜胤逼到了绝路。叛军攻占了京城各处要地,朝中的大臣们纷纷倒戈投降,我夫君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再也不能绝地求生,再也没法指挥这个国家了!直到那一天,夜胤攻进了皇城。”

紫禁城中人人自危,宫女太监们都在做逃亡的准备,有的卷了宫里的金银细软偷偷溜走,有的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服混出宫去,还有的干脆跪在宫门前等着向叛军投降。整座皇城一片末日临头的混乱景象。周玉娘吓得连动都不敢动,她抱着三个年幼的孩子缩在寝宫的角落里,听着宫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浑身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就在这时,殷尊皇帝一路跑到了周玉娘的皇宫。他推开门冲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水,几缕散落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周玉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的龙袍上沾满了灰尘,冕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决绝。他目光急切,用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周玉娘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吓人,还在微微颤抖。

“皇后,车辇已经备好!带着孩子,速速出宫逃难去吧!!!”殷尊帝美丽的杏眼中泛出泪花,那是周玉娘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泪水。他做了十年皇帝,从来都是铁骨铮铮,哪怕是面对再大的危机也从不示弱。可这一刻,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你我夫妻一场,有缘自会相见!”

周玉娘紧紧攥住夫君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不!我不要一个人走!要走一起走!!!”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里,仿佛只要她抓得够紧,就没有人能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殷尊帝使劲摇了摇头,他伸手捧住周玉娘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朕是皇帝,是九五至尊,国家的兴衰灭亡都由朕来承担!朕不会走!你走吧!不要回头!!!”说完这句话,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就跑出了寝宫。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他就会舍不得走了。

“不!夫君!!!”周玉娘裹着小脚,拼命地追了出去。可那双从小被缠得只有巴掌大的小脚,怎么能追得上一个拼尽全力奔跑的男人?她追了没几步就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手掌也蹭破了皮。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追,但脚上的剧痛让她根本站不稳,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夫君!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不要啊!”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中回荡,没有人回应。

周后裹着小脚,一步一步地跑向金銮殿。那双小脚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奔跑,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割她的脚骨。她跑掉了鞋子,白玉般的脚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泡,血泡破了,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但她顾不上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的夫君。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金銮殿,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殿内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殷尊帝倒在地上,口吐鲜血,龙袍的衣襟上染满了暗红色的血渍,早已没了呼吸。他服了毒。这个骄傲的皇帝,宁死也不愿向叛军投降,不愿活着看到自己的江山易主。他选择了以死殉国,用最决绝的方式捍卫了一个帝王的尊严。

周玉娘抱起夫君,仰天长啸。那声音凄厉而绝望,穿过了金銮殿的穹顶,穿过了紫禁城的红墙,穿过了整座蓟城的上空。那是她一生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哭喊,从那以后,她再也哭不出来了。她抱着夫君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叛军破门而入,将她拖出了金銮殿。后来,她带着三个孩子隐姓埋名流落民间,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了余生。临终前,她用最后的力气在鹰嘴崖上刻下了那八个大字——天不亡我蔷薇王朝。

夜凉听着这段过往,沉默了许久。暗河的水流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潺潺声,像是时光流逝的叹息。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传来一丝尖锐的痛感。皇兄夜烛当年给她讲蔷薇王朝的故事时,总是语焉不详,三言两语便带过了那段亡国的惨剧。她今日才知道,那段历史竟是如此惨烈,如此悲壮。

夜凉抬起头,看向周后那双盛满沧桑的眼睛,目光坚定如磐石。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在空旷的暗河中回荡:“蔷薇王朝是刚烈的朝代,殷尊帝以死殉国,你以一生坚守那份记忆,你们都不曾被真正打败过。朕在此立誓,一定将殷尊帝的英魂传递下去!让整个华族成为永恒的荣耀!”

周后听着这番话,半透明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那双流了几十年眼泪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与欣慰。她后退一步,朝夜凉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像一阵轻烟一样缓缓消散在暗河的黑暗之中。

夜凉独自站在码头上,望着周后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白纸灯笼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转过身,重新上了小舟。船夫无声地将竹篙撑入水中,小舟缓缓掉头,朝来时的方向驶去。身后那座简陋的码头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只剩船头那一豆孤零零的灯火,在暗河的深处微微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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