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伦敦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姬子旭已经醒了快两个小时。
她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认床,她已经出差出到在任何一张床上都能倒头就睡的程度了。
她没睡好的原因是她脑子里有一个开关被什么卡住了,关不掉,一直在嗡嗡地响着。
那个开关上写着“纪千星。”
她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目光落在酒店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约的吸顶灯上。
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清晨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灯罩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暖白色。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过着一件事。
她答应了纪千星三个条件。
她答应了。
她亲口说的“好”。而且楚子妤的消息现在还在纪千星手里,那段vlog让姬子旭的焦虑缓解了大半,但“缓解”不等于“解决”。
楚子妤还在林清寒手里,她还需要更多信息。
今天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被转移位置,林清寒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那些信息只有纪千星能给她。
而她答应了三个条件,她现在人还在伦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织物吸收了大半的叹息。
然后她翻回来,坐起来,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纪千星从昨晚那通电话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她,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姬子旭看着屏幕上那个干净的通知栏,心里浮上来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那种感觉里有一丝她不太想承认的庆幸,庆幸纪千星没有追着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话,省得她还得编理由去回应。
但庆幸之外,有一层更薄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在动着,那层东西里裹着一个她不太想正视的念头。
她答应了三个条件,却连第一个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她答应了之后人却还在伦敦,连航班都还没改签成功。
纪千星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姬子旭在故意拖延?
“不是拖延。”姬子旭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像在说服什么不存在的听众。
“我是真的买不到票。航空公司那边还没确认舱位,克劳福德的合同还要走流程,我确实是走不了。这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不想回去。我没有不想,没有不想履行承诺。”
她说到“履行承诺”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一截。
她自己都听出了那四个字里的心虚,像是一锅粥里有一粒没煮透的米,咬下去是硬的。
她坐在床边,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
伦敦的早晨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几只鸽子落在对面楼顶的屋檐上,灰白色的羽毛在天光里显得很暗淡。
她看着那些鸽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真的买不到票,回不去,那纪千星会不会生气?纪千星生气了的话,会不会就不继续给她楚子妤的消息了?如果纪千星不给消息,她就要重新回到那个坐在床边等电话响、等来的全是“暂时没有进展”的状态里。
她不想要那个状态。
她站在窗边,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咬住了食指的指甲边缘。
她平时不咬指甲,那是姬南鸢的习惯,南鸢紧张的时候会把指甲咬得参差不齐,姬子旭为此说过她好几次。
但此刻她的手指已经送到了嘴边,齿尖抵着指甲边缘的薄皮,轻轻地磨了一下。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食指指甲边缘已经被她啃出了一个毛糙的小缺口。
她默默地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了航空公司的官网。
航班状态依然显示“待确认”。
她又刷新了一次,刷新了第三次,屏幕上的字纹丝不动。
她关掉网页,又打开邮箱。
克劳福德那边还没有发来合同修改完成的通知。
她看到的只有几封无关紧要的抄送邮件和一条宫云岫发来的工作日报。
她合上电脑,重新坐回床边。
她的脑子现在像一个分成两半的房间。
左边那一半在说:“你确实回不去,机票没确认,合同没改完,你就算现在冲到希斯罗机场也上不了飞机。这不是你的问题。”
右边那一半在说:“但如果纪千星真的想让你回去,她一定有办法帮你解决机票的问题。她连林清寒的别墅区里都能塞进去一部手机,她给你弄一张机票会很难吗?她没帮,说明她在等你主动回去。你在等什么?”
两边吵了一会儿,最后左边那一半声音越来越大,把右边那一半给压下去了。
左边那一半的逻辑很简单也很有效:承认自己回不去,比承认自己不想回去要容易得多。不是不想遵守承诺,只是太忙了、太远了、太多不可抗力了。
对,就是这样。不是我不想回去见她,是回不去。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真的太忙了。
回去之后要处理DPC堆积的工作,要确认临安项目的进度,要把宫云岫暂时管理的业务接回来,还要安顿楚子妤、照顾南鸢、和学校那边对接,事情多得排到下周去了,她哪有时间去见一个……一个纪千星?
而且更重要的是,林清寒那边还没解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