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闭眼,她看着林清寒近在咫尺的睫毛和鼻梁,看着她们之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的距离,感觉到她嘴唇上的力道正在逐渐加重,从一个几乎称得上克制的开端变成一种带着情绪渗透的占有。
她的嘴唇内侧被咬破了。
不太深,但力度是足够的。
舌尖传来的铁锈味是熟悉的东西,她已经尝过很多次了,每一种深浅度都对应着某种特定的情绪状态。
浅的是试探,中的是警告,深的是惩罚。
这次的深度介于警告和惩罚之间。
她能感觉到林清寒的齿尖在接触到她的下唇内侧时有一个极短促的停顿,然后微微施力,直到一层薄薄的黏膜被磨破,渗出细密的血珠,在两人嘴唇之间被反复碾过的温度中混入唾液,被林清寒的舌尖轻轻卷走了。
林清寒的手已经从她的后颈滑到了她的背上,指尖隔着薄薄的棉质面料按在她的肩胛骨之间。
力道刚开始的时候还相对克制的,但随着吻的深入,指尖的力度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增加,像一个人在无意识中用握力来回应某种不能通过言语来排除的情绪波动。
她的指甲在面料上滑过时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然后在某一处停了下来,微微施力,刚好足够在那层薄薄的面料表面留下几道深浅交替的、沿着肩胛骨边缘延伸的细长痕迹。
林唯依然没有挣开。
她的身体紧贴着墙壁,湿长发在墙壁表面留下几道细长的水痕,像抽象画里几道被反复打磨过的线条。
她看着林清寒,在她嘴唇被放开、呼吸重新变得独立的那一瞬间,她在微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像被浸泡过的棉线拧干后被重新放下的平稳。
“……你要说什么,说就好。不用这样。”
林清寒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墙壁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刚从她后背的衣物表面抬起来。
她看着林唯,看着她被咬破的嘴唇,看着她那道被反复描绘过太多次的、平静的、像一面平整水面的目光。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明明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你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的。在你那些同学面前,你懒懒散散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偶尔笑一下,人家就觉得你平易近人、不端架子。只有在家里人面前,你才是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把撑在墙壁上的手放下来,微微后退了半步,但仍然保持在林唯的视线范围内。
“你在我面前是一道墙,在她面前是一床被子。你对楚子妤,你连墙和被子都不算,你是一把伞,走到哪里都想着要给她挡雨。是不是?”
林唯靠在墙上,被松开的手腕垂落在身侧,指尖轻轻地搭在睡裙侧缝的位置。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正在微微地动,像一层被风从远处推过来的水面,表面依然平静,但底部正在有东西在缓慢地流过去。
林清寒看着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偏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你对她倒是好。”
林唯看着她,目光在夜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一片被沉积物覆盖的池底,表面清澈,深处埋着更久远的东西。
她从十四岁起就学会了不在这些人面前表达真实的情绪,不在她们面前让任何一层脆弱的东西浮出水面。
她也学会了在她们之间穿梭时保持自己的重心,不偏不倚地站在中央,既不完全靠向林曦,也不完全退到林清寒触不可及的距离。
“松开。”林唯说。
“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起早,她约了我去花园里喝早茶。”
林清寒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
林唯从墙边直起身,湿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走过林清寒身边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经过她身侧时肩线之间的距离在合适的范围内微微地错开了一段距离,没有碰到,也没有刻意回避。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被减震过的锁扣咬合声。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从林唯嘴唇上沾来的一丝极淡的血痕。
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痕迹。
她用拇指的指腹擦了一下,把它擦掉了,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排间隔均匀的细长光带,像钢琴琴键在安静地等待什么人去敲响它们。
林清寒的脚步声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渐行渐远,然后远处传来另一扇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了,像一面被抚平了所有起伏的、空旷的墙。
而墙的另一侧,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浅色木门背后,林唯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道被裙摆遮住了一半的痕迹。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花园里树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和她十四岁那年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年也是这样凉的夜风,也是这样一个她以为会有人来敲门把她带走的夜晚,但来的人不是来带她走的,是来留下的。
她坐在床沿上,收回目光,安静地抿了一下嘴唇内侧那道刚被咬破的伤口。
舌尖碰到微咸的血味时她没有皱眉,她只是把它咽下去了,像一个已经重复了太多次的动作,不需要想,也不需要反应。
她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现在见不到的人。
一个在另一个人家里戴着那副圆框眼镜、低着头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人。
她不希望那个人知道她现在在想她,她只希望那个人能一直按照她自己喜欢的节奏走下去。
等高考结束,等长大,等到某一天回头看的时候,这一段被关起来的日子在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不用被翻出来仔细看的边角。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她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肩头,侧过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