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到底还是没能当天走成。

她端着那碗粥喝了大半，南鸢哭累了又被楚棠塞了半块煎饺，肉馅儿沾在嘴角，抽抽搭搭地嚼着。

楚棠一直没坐下来，就站在姬子旭旁边，拿湿毛巾小心地按她肿起来的颧骨。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每碰一下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疼的是她自己。

“子旭，你等会儿别出去。”

楚棠的声音又轻又软，但语气里那种少见的固执让姬子旭没法装作没听见。

“你今天就在家待着。你这张脸出去，外面的人还以为你……还以为你被人打了。”

姬子旭想说“本来就是被人打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楚棠不说话了。

她把湿毛巾收走，重新拧了一把温水回来，又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把姬子旭嘴角那点干涸的血迹擦干净。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姬子旭能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见她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自己肿了半边的倒影。

“疼吗？”楚棠问。

“不疼。”姬子旭说。

楚棠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没有审视，没有责备，甚至没有那种“我看穿你在撒谎”的锐利。

她只是那样看着姬子旭，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就是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有一点下撇的趋势，但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那是一种“我知道你疼，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但你不让我知道我真的会很难受”的眼神。

姬子旭看了她三秒，然后投降了。

“……是有点疼。”她改口。

“不过真的不严重，妈，你别——”

“那你在家待着。”

楚棠把那层水光眨了回去，低头重新拧毛巾，声音恢复了那种软乎乎的温度。

“我做了醪糟汤圆，你吃完粥再去睡一觉，下午给你煮雪梨水，你嘴角破了，喝那个好得快。”

姬子旭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必须出去”。

但楚棠已经转过身去厨房了，围裙带子在腰后甩了一下，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的。

她蹲下来把南鸢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又放回去，侧脸安安静静的。

姬子旭坐在餐桌前，左手端着半碗粥，右手垂在桌边。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站起来说“妈我走了”，楚棠会转过身来，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然后眼泪就会掉下来。

楚棠这个人，想哭的时候从来不嚎啕，她只会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自己手背上，然后她会侧过脸去擦，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然后陆峥就会从书房里出来，然后她就会看到楚棠哭，然后她就会心疼。

她心不心疼姬子旭不重要，但她一定会心疼楚棠，而楚棠这一次会“记仇”的。

楚棠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性格，她只会对陆峥冷淡一点点，说话的时候稍微不那么柔和，晚上睡觉的时候往床边挪远一寸。

这些细微的变化陆峥会注意到，然后会难受，然后会想办法哄。

但楚棠这一次不会轻易被哄好，因为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陆峥骗她说“不凶子旭”然后背着她动手。

姬子旭不想看到那个场面。

倒不是因为她多在乎陆峥的感受，而是因为楚棠难过的时候，整个家里的空气都会变沉。

那个人和楚子妤一样，太温柔了，温柔到她的痛苦会渗进每一寸空气里，你躲到哪里都闻得到。

姬子旭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妈。”她冲厨房方向说。

“醪糟汤圆留一碗，我下午起来吃。”

楚棠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马上亮起来。

“好的好的，我给你放冰箱里，等你醒了热一下——南鸢你别爬椅子！下来！”

姬子旭笑了一下，扯动嘴角伤口又疼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那碗空碗放进水槽，然后走进自己那间客房，关上门，倒在床上。

床单是干净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姬子旭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楚棠前几天刚洗好的，叠成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块，边上还放了一对耳塞和一张手写的便签。

“怕你倒时差睡不着，耳塞给你放这儿了。被子晒过了。”

姬子旭看了那张便签很久，然后把它叠起来，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左边脸颊贴在冰凉的枕面上，肿起来的皮肤终于有了一点降温的感觉。

她闭着眼，听见外面楚棠哄南鸢吃饭的声音，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听见院子里风铃叮叮当当响着。

她睡了，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京城的暮色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灰紫色的光线落在床尾的被子褶皱上。

姬子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脸颊的肿退了大半，但还是微微鼓着，按上去有钝钝的疼。

她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是南鸢在看动画片，片头曲欢快地响着，楚棠在旁边织毛衣。

她每年换季都给全家织一件，针脚细细密密的，姬子旭衣柜里已经有五件了。

还有陆峥。

陆峥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文件，但视线时不时抬起来，落在楚棠身上。

姬子旭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暖黄色的灯光，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楚棠靠在沙发上低头织毛衣，南鸢趴在她旁边睡着了，陆峥坐在单人沙发里，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

陆峥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看了姬子旭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

楚棠倒是马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醒啦？我去给你热醪糟汤圆。南鸢你起来，别压着妈妈……”

南鸢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朝姬子旭张开手。

“姐姐抱——”

姬子旭走过去把南鸢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的脑袋立刻又靠在她肩头闭上了眼。

楚棠已经进了厨房，微波炉叮了一声，醪糟的甜香飘出来，混着一点点桂花的气味。

姬子旭抱着南鸢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家和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变了很多。

换了墙纸，换了沙发，添了很多照片和花盆，但那种温暖的气息从来没有变过。

哪怕陆峥就坐在三米之外，那种冷冽的存在感像一把插在墙上的刀，但楚棠就像裹在刀上的那层绒布，把所有的锋利都化成了暖意。

姬子旭低下头，轻轻用下巴蹭了蹭南鸢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