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打了一个喷嚏。
那个喷嚏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她鼻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喷嚏先到了,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小圈,洒在她手指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她对面的楚棠。
楚棠已经站起来了。
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担忧。
“帕里斯小姐,你是不是着凉了?昨天你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后背又有伤……我们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伤口感染不是小事。”
帕里斯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指和桌面上那圈水渍,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我身体好得很。”
她用那口塑料中文说,语调因为发音不标准而显得有点滑稽。
“说不定是有人想我了呢。”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而脆,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惯常的、不把任何事当回事的轻快。
楚棠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她眼底那层担忧没有完全散去。
帕里斯后背上那块纱布是她亲手贴上去的,她记得自己按上去的时候掌心底下那片皮肤的温度和那层渗出来的暗红色。
一天过去了,不知道换没换药。
“那你也得注意一下。”楚棠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但语气里有一层安静的坚持。
“等会儿峥峥姐来了,我让她看看你的伤口,她懂一些急救处理。”
帕里斯看着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像一只在冬天里会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往别人身上盖的那种动物。
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小心了一些,没让水晃出来。
“你妻子什么时候到?”帕里斯问。
楚棠看了一眼手机。
“她说快到了,路上有点堵。”
她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着帕里斯,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你。昨天的事,峥峥姐说她要亲自来跟你道谢,你别嫌她太正式,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要按规矩来。”
帕里斯摆了摆手。
“不用谢,真的不用。”
她的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陆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干净利落。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楚棠,那个眼神在楚棠脸上停了一瞬,温的,软的,像一只手轻轻覆上去那样的温度。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帕里斯,收束了一下,变得正式而郑重。
她走到帕里斯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欠身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表达一种认真的致意。
“Ms. Paris, thank you for saving Nanyuan yesterday.”(“帕里斯小姐,谢谢你昨天救了南鸢。”)
陆峥说,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I wasn't there yesterday, but Chutang told me what happened. If it weren't for you, Nanyuan might be in the hospital right now. I've noted this. If the Montgomery family ever needs my help in China, just say the word.”
(“我昨天不在场,但楚棠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了。如果不是你,南鸢现在可能躺在医院里。这件事我记下了,以后蒙哥马利家族在国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帕里斯看着她,感觉陆峥这个人跟楚棠完全是两种类型。
楚棠是一团软软的棉花,你碰上去会陷进去;陆峥是一块被磨过的石头,表面平整光滑,但你撞上去会疼。
帕里斯在商场和政界见过很多这种人,知道她们说话的方式就是她们做事的方式,直接、干净、不拖泥带水。
“You're too kind, Ms. Lu.”(“陆女士客气了。”)
帕里斯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Nanyuan is adorable. I couldn't just watch her get hurt.”
(“南鸢很可爱,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陆峥的手握得很有力,时间不长不短,刚好。
她松开手之后,三个人在桌边坐了下来。
楚棠坐在陆峥旁边,帕里斯坐在她们对面。
服务员进来换了热茶,又端上来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还有一碟临安本地的酥饼。
楚棠给帕里斯倒了一杯新茶,把点心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帕里斯小姐,你尝尝这个桂花糕。”楚棠说。
“这家店的桂花是用的临安本地的,比京城那边的香。”
帕里斯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味很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确实比她之前在纽约吃过的那些中式点心要好。
她点了点头,用那口塑料中文说:“好吃。”
楚棠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放开了不少,眼角弯起来,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些。
她看着帕里斯吃点心,自己却没怎么动,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