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满夏光的木桌从拼接的孔隙溢出燥热,苏赫蜷起手指,虚虚抓住裴素起伏的手指的影子。
吃饭时裴素始终保持肃王殿下应有的优雅,这是常年潜移默化的习惯,一时间改不掉。
食不言,寝不语,等碗筷落在一起,他擦擦嘴,说:“苏赫,伊娜姐姐说今天不用再给我换药了,你能帮我烧些热水洗个澡吗?”
苏赫没回答,他的目光早被落在裴素发梢的碎光俘获……
束高的马尾,黑而直的发丝在肩头打弯,弯出的柔韧的弧好似圈住苏赫的心尖,酥酥麻麻的感觉流窜全身。
裴素笑看他:“苏赫?”
“啊,啊……好。”
……
倒入温度恰好的热水,蒸腾的水汽暖着苏赫的脸,让他都分不清脸颊的热度是热气蒸的还是自己羞的。
发丝湿软的少年泡在水中,水汽浸软精雕细琢的眉眼,他的肤色极白,从肩头到后脊被浸润出宛若白玉的光泽,盈盈浅浅的水光在锁骨凹陷里闪烁,卷落的黑发如蛛网在水中铺展,紧贴纤薄的肌肉。
“苏赫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水珠弹到脸颊,苏赫回过神。
黑发披肩的裴素下巴搁在浴桶边笑盈盈望他,肌肤水亮,眼睫沾着水汽凝的露。
“听到了。”
“所以你们的神明是什么样的神呀,他也会像菩萨一样保佑你们丰收平安吗?”
“祂是最仁慈的神明,祂无所不能,是祂教会我们耕织劳作,也是祂默默护佑着村庄不让怪物侵扰……”
谈论到那位神明,苏赫也不禁露出肃穆的神色,珍重地说:“祂毫不吝啬地爱着每个人,所以我们每个人都爱祂。”
他扒住浴桶仰看裴素,浅色的绿仿佛温柔的青叶:“只要虔诚地爱祂,祂就能给予你想要的一切。”
“宿青,你也可以爱祂。”
裴素挑眉,无聊地拨弄水花,“我不是村子里的人也可以吗?”
“神爱世人。”
笼统的废话。
裴素转而聊起新话题:“林子里的怪物为什么那么奇怪,竟然长着人的模样?”
苏赫舀起一瓢热水,像呵护花朵一样轻柔浇在裴素肩头,目光却不敢追逐往下。
“怪物一直都是这样,长着人的样子欺骗我们,目的就是为了吃掉我们的眼珠,吞噬我们的血肉。”
他小心控制热水倾倒的温度,另一只手按住裴素手腕,还是有些担心他手肘的伤现在可不可以沾水,不过相触的温度太迷人,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越狡猾的怪物伪装的越像人,有些怪物几乎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半点看不出区别,你一定要小心,所以最好不要再去林子里。”
裴素侧目:“和我们长得一样吗?”
苏赫点头,似乎怕他不当一回事,用小毛巾给他擦眼皮水珠时继续说道:“一模一样,之前有一次还伪装成外乡人潜入村庄,差点挖出伊娜姐姐的眼睛。”
“哦……”
裴素脸颊贴着毛巾,忽地一哂:“那你怎么确定我这个外乡人不是你们口中的怪物?”
“啊?”
苏赫似乎没想到这一茬,等他想回答,却不慎落入那幽邃深沉的眸底,心神皆被俘获,变成脑袋空空的笨蛋,原本想说的话就这样哽在嘴里。
裴素轻哼:“嗯?”
苏赫找回脑子,躲避目光,垂在耳廓下的红羽随着动作也抖了抖,耳根染上红:“那些怪物腹部会闪闪发光,我们都依靠那个进行分辨。”
裴素明悟地点点头,脑袋枕在手臂上,坏笑地招招手,似乎要跟他说什么悄悄话,苏赫附耳过来,耳下的红羽被湿润的手指拨动,连带珊瑚珠一起蹭着脖颈。
他听到裴素漫不经心地问:“苏赫,怎么你这里的人耳朵这都挂着半只鸟羽呀,是什么习俗吗?”
这个动作对于在朔月村长大的苏赫来说轻佻的没边,按理来说他应该掐住罪魁祸首的脖子先将他按进水里清醒清醒,或者把手指拧断直接惩戒,可是……
他扒在浴桶边沿,耳根的红染上脸颊,露出一双水雾浸软的眼眸,声音穿过木板缝隙,闷闷说道:“你不能随便摸别人的耳羽知道吗?”
裴素捏捏晕出艳色的珊瑚珠,又摸了下红羽确认材质,“哦……”他很无辜地收回手,问:“为什么?”
“因为——”
苏赫话没说完,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他将毛巾搭在浴桶边,脸上的红晕仍未消褪:“我去看看,你先继续洗,有事喊我。”
待他出去,裴素脸上一贯的散漫表情收起,背靠浴桶,抬手捋起遮挡额头的湿发,濡湿的眉眼描摹冷酷的俊美,褪去假面的少年此时愈发显现出接近青年的丰神俊朗,帅的不近人情。
这种对人毫不设防,纯良到天真的少年果然最好骗,多给点笑脸就急不可耐将知道的东西全盘托出。
他支起一条手臂撑在浴桶边沿,托住下巴,另一只手浮出水面伸展五指,被水洗练的指节根根分明,灵气在指间流动。
直到现在,除了最开始遇到的那只怪物身上曾有微弱波动,裴素到现在也没在村子里感受到一丝灵气波动。
不只是村里灵气全无,就连村民身上也毫无灵气,这里仿佛是一片不与外界连接的世外桃源,没有灵气,没有修士,也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淳朴善良的村民和幸福美满的生活。
越美好的东西越是危险,这世上的东西都是等价交换的,此处的和谐美满又是用什么交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