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衡必须自己答。
韩照衡也明白。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越来越稳。
“掌衡司韩照衡,断污尺,非断衡。”
灰纹一顿。
他继续道:“衡不可私,是掌衡司旧誓。孟观衡以身入影,欲代四时终判,私衡在先。”
孟观衡影冷声道:“后辈妄判先师。”
韩照衡咬牙道:“我不是判你。”
他抬起断尺,狠狠压向三司合卷。
“我呈你受审。”
断尺上灰纹骤然崩断。
三司合卷大亮。
卷面浮出:
——掌衡后辈呈孟观衡私衡入审。
温清芜立刻接上:“春信司照因!”
林知年:“岁录司记实!”
掌罚司主:“掌罚司止害!”
三道光同时压向孟观衡影。
孟观衡影却只是抬手。
总账影在他身后展开。
“我即影衡。”
无数灰线从影中扑出,绕过三司之光,直奔五盏众名灯。
第一道扑向平芜。
灯中阿榕的名字骤然一暗。
陆听春猛地抬眼。
“平芜灯!”
沈微明立刻引灯:“平芜众名,守灯!”
平芜灯里,阿榕、柳杏、杜怀安、沈三娘、许禾依次亮起,却仍被总账影压得往灯底沉去。
孟观衡影声音苍老而冷。
“亡名不可衡。”
陆听春忽然开口:“谁说亡名不可衡?”
孟观衡影看向他。
“陆听春。”
这个名字从影子里传来,带着旧账的冷意。
顾行舟立刻低声:“陆听春。”
陆听春答:“我在。”
他向前一步,没有碰灯,只看着孟观衡影。
“亡名不能替活人定罪,但能证明自己不是一笔空账。”
平芜灯里的阿榕亮了一下。
陆听春继续:“阿榕问过我雨什么时候停。柳杏的伞留在药铺。杜怀安、沈三娘、许禾,他们都不是平芜试账的材料。”
他声音不高,却清楚。
“你说亡名不可衡,是因为你从没把他们当人。”
平芜灯骤然大亮。
灰线被逼退。
孟观衡影冷哼一声,第二道灰线扑向花朝灯。
“记痛者,终被痛困。”
花朝灯里的莲花灯残骨剧烈一晃。
灯影里,旧桥水声骤急。沈玉娘的声音隔着灯传来,发着颤,却很清楚。
“我记得。”
孟观衡影道:“记之何用?”
沈玉娘道:“记得许棠看过花。”
花朝灯亮起。
她继续道:“记得沈远回过桥,记得宋折春有罪,也记得我们不是他的梦。”
莲花灯残骨上无春碎片微微发光,灰线退去。
第三道灰线扑向青渡。
“童女春息,最宜承井。”
青渡灯里的阿圆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害怕:“我不是井。”
周老头立刻在灯那边骂:“什么破影子,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陈娘子的声音随即传来:“阿圆是我女儿。”
黄老丈也道:“也是坐过我船的小客人。”
阿圆像是被他们护住,声音稳了些:“我是陈阿圆,不是井。”
青渡灯大亮。
灰线再次退开。
孟观衡影终于转向北顾。
“剑者,最易为罚。”
北顾灯上雪风骤起。
顾行舟握住停雪。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没有拔剑,只看向北顾灯。
灯影里,顾怀川的声音冷冷传来:“停雪不是账刀。”
孟观衡影道:“顾氏以剑立族。”
顾怀川道:“顾氏也有家训,剑出为护,不为私衡。”
北顾灯里的竹篾亮起。
顾行舟低声道:“停雪削过伞骨。”
孟观衡影似乎停了一瞬。
陆听春忍不住在这样的时刻轻轻笑了一下。
“这句真好用。”
顾行舟道:“事实如此。”
北顾灯稳住。
四地灯全都挡过一轮。
最后,总账影转向同纸灯。
后堂瞬间安静下来。
同纸灯的灯痕轻轻一亮。
陆听春手边铜铃也随之发热。
顾行舟走到陆听春身侧,停雪未出鞘,却握得很稳。
孟观衡影缓缓道:“无根之灯。”
同纸灯晃了一下。
“非地,非司,非旧名,非案证。”
灯痕被这几句话压得微微发黑。
“二人相系,最易相累。”
顾行舟脸色冷下来。
陆听春却忽然笑了一声。
孟观衡影看向他。
陆听春道:“你们这些人,很喜欢替别人说‘相累’。”
谢无因说过。
旧账说过。
如今孟观衡影也说。
“在你们眼里,一个人牵着另一个人,不是证,就是累。”陆听春抬起眼,“可人活着,哪能一点都不牵着别人?”
同纸灯微微亮起。
陆听春继续:“春信铺不是旧案地,可它有铜铃,有长凳,有欠账,有人等我回去挂铃。”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没有看他,只看着孟观衡影:“顾行舟和我在同一张纸上,不是因为谁拖累谁。”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却更稳。
“是因为我们都愿意写在上面。”
顾行舟手指一动。
同纸灯里的两缕名光同时亮起。
灯痕开始慢慢变浅。
孟观衡影忽然抬手,灰线直刺同纸灯。
“情牵最乱衡。”
顾行舟终于拔剑。
停雪出鞘,霜光横断灰线。
“闭嘴。”
这两个字冷得厉害。
孟观衡影第一次停住。
顾行舟持剑站在同纸灯前,声音很低,却清晰得落入所有人的耳中。
“我不是衡。”
他看向陆听春。
“也不是累。”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继续:“我是我自己要站在这里。”
同纸灯骤然大亮。
那道旧痕终于在灯火里合上了一半。
沈微明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稳了。”
温清芜眼底也松了一瞬。
可孟观衡影没有退。
它身后的总账影忽然向两侧展开。
无数旧页被翻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影中传来。
“说得很好。”
陆听春脸色微变。
谢无因。
灰影深处,谢无因的身形缓缓显出。他手中握着半页残账,脸色比上次更苍白,整个人像被总账影吞掉了一半,却仍旧站得很稳。
他看着后堂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陆听春与顾行舟身上。
“可你们挡得住孟观衡,挡得住真正的总账裂吗?”
他抬起手中半页残账。
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四处缺失的半页同时在他掌中亮起。
后堂里的四页残账剧烈震动。
三司合卷发出一声沉闷裂响。
谢无因轻声道:“谷雨将至。”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
紧接着,春信司所有灯火同时被雨声压低。
谢无因身后,总账影缓缓打开一条深不见底的裂隙。
他望着陆听春,声音很轻。
“陆听春,真正的裂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