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陆听春低声道:“够不够,不是你说。”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抬眼,脸色很白,却还笑了一下。
“但是我也写不出更多了。”
温清芜立刻接住那张灯纸,以春信灯压入三司合卷。
林知年同时落笔:
“陆听春书:此案未结,不可归影,待人间再审。”
掌罚司主黑令落下:“掌罚司承此案未结。”
韩照衡按住断尺:“掌衡司承此案未结。”
方执衡哑声道:“方执衡承此案未结。”
花朝灯、青渡灯、北顾灯、平芜灯、同纸灯同时亮起。
远处影灯里,沈玉娘、周老头、陈娘子、顾怀川的声音交叠而来。
“花朝承此案未结。”
“青渡承此案未结!”
“北顾承此案未结。”
平芜灯里,阿榕的名字亮了一下。
没有声音。
却胜过声音。
总账影被这句“未结”生生挡住。
孟观衡影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怒意。
“账不可悬而不决。”
陆听春靠在顾行舟手臂上,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可?”
孟观衡影一顿。
陆听春声音很轻:“你们怕账悬着,是因为账一悬,就要继续看人。”
他看向谢无因。
“谢司主,你也怕。”
谢无因握着半页疑账的手缓缓收紧。
陆听春道:“你怕旧账永远审不完,怕一笔一笔分下去,永远没有一个干净的结果。所以你宁愿有一个衡心,有一个承断,有一个总账影,把它们全压平。”
谢无因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裂隙仍在,可风声不如方才猛烈。
陆听春继续:“可账本来就不是为了干净。”
他低声道:“账是为了不再让错重复。”
后堂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声。
顾行舟扶着陆听春,能感觉到他手臂很凉。
“别说了。”
陆听春看他一眼。
“最后一句。”
顾行舟皱眉,却没有拦。
陆听春抬头,看向那片总账裂隙。
“此案未结,不是不审。”
他声音低,却清楚。
“是从今日起,不许一人终判。”
五盏众名灯骤然大亮。
三司合卷猛地展开,卷面上浮出同样的字。
——不许一人终判。
问令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铛——
不是后堂的铃。
是问令台上的问令铃,在无人敲响的夜里,自己响了。
紧接着,岁录司钟、掌罚司黑令、春信司主灯依次亮起。
四时山各处灯火同时回应。
孟观衡影被问令铃声震得后退一步。
谢无因眼神终于变了。
“不可能。”
林知年抬眼:“事实如此。”
他将笔重重落在岁录卷上。
“自谷雨前夜起,四时旧账,不许一人终判。”
掌罚司主黑令压下:
“掌罚司承。”
温清芜抬灯:
“春信司承。”
韩照衡咬破指尖,将血压在断尺上:
“掌衡司待审,亦承。”
三司合卷与掌衡疑证同时亮起。
这一次,不是用一个衡心压账。
而是把“不得终判”的规矩,钉进四时山所有灯里。
总账裂隙剧烈震动。
裂隙里的旧页不再一起涌出,而是一张一张散开,各自被众名灯、影灯、合卷、问令铃牵住。
裂口没有合上。
但它不再能一口吞下所有疑账。
孟观衡影怒声道:“无衡则乱!”
陆听春几乎站不住。
顾行舟扶紧他,冷冷道:“乱着审。”
孟观衡影转向他。
顾行舟抬剑。
“总比你干净地错好。”
同纸灯骤然亮起。
那道灯痕在这一刻彻底合了一线。
陆听春感觉到心口那点被纸割过的疼,忽然散了。
他抬眼看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看灯,只看着孟观衡影。
谢无因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疲惫。
“乱着审……”
他看着满堂灯火,又看向陆听春。
“你真觉得,人间担得起这么多悬而未决?”
陆听春道:“担不起也得担。”
“会死人。”
“你压平账,也会死人。”
谢无因沉默。
他身后的半页疑账开始破碎。
不是被毁,而是被众证一页页牵走。平芜归平芜灯,花朝归花朝灯,青渡归青渡灯,北顾归北顾灯。
谢无因手中,半页账越来越薄。
孟观衡影似乎终于察觉到失控,猛地转向谢无因。
“稳影!”
谢无因却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半页残账。
那里面有他多年经营,有他以为能够最终压平一切的答案。
可此刻,答案正在被拆开。
拆成许多人的名字。
许多处地方。
许多笔未结的旧案。
谢无因抬眼,忽然看向孟观衡影。
“老师。”
后堂里所有人都静住。
孟观衡影冷冷道:“你还记得我是你老师,就稳影。”
谢无因看着他。
许久后,他轻声道:“原来你也怕审。”
孟观衡影一滞。
谢无因笑了。
那笑里终于有了一点不像掌衡司主的东西。
像疲惫,也像嘲弄。
“我学了一辈子衡,最后学的竟是你的怕。”
孟观衡影怒声:“谢无因!”
下一刻,谢无因反手将最后半页残账按进自己胸口。
温清芜脸色骤变:“拦住他!”
顾行舟已经出剑。
可谢无因不是要攻他们。
他是把自己当作最后一道封,把孟观衡影往总账裂隙里拖。
孟观衡影怒吼一声,灰影疯狂翻涌。
“你敢背师!”
谢无因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我早该背。”
总账裂隙骤然向内塌陷。
谢无因与孟观衡影同时被裂隙拖住。
陆听春猛地往前一步:“谢无因!”
顾行舟拦住他:“别过去!”
谢无因隔着翻涌的影,看了陆听春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也没有后悔。
只有很轻的一句话。
“陆听春。”
“别让它再选人。”
话音落下,裂隙轰然合了一半。
孟观衡影的怒吼被卷进裂口深处。
谢无因的身影也跟着沉了下去。
最后一瞬,他手中那枚灰白账骨飞出裂隙,落在三司合卷前。
啪的一声。
断成两截。
雨声骤停。
后堂里所有灯火同时升起。
总账裂隙没有完全消失。
它缩成一道极细的黑痕,悬在三司合卷上方,被五盏众名灯和问令铃的余音共同压住。
温清芜喘了一口气,低声道:“暂封了。”
林知年笔尖颤了一下,却仍旧写完:
“谢无因以身拖孟观衡私影入裂,裂隙半合,余痕待审。”
韩照衡站在断尺旁,怔怔看着那两截账骨。
方执衡闭上眼,眼角有一点水光,不知是泪,还是旧雨。
陆听春靠在顾行舟手臂上,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顾行舟低头看他:“陆听春。”
陆听春迟了一瞬才答。
“我在。”
顾行舟的声音低得发紧:“别睡。”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
“顾公子,这回是真的有点累。”
“先别睡。”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
“同纸灯刚好了。”
陆听春怔了怔。
他费力地转头看向那盏灯。
同纸灯里,两缕名光挨在一起,中间那道细痕彻底淡了,像从未被划开过。
陆听春看了很久,笑意很轻。
“那就好。”
顾行舟扶着他,声音低下来。
“陆听春。”
“嗯。”
“回青渡,换长凳。”
陆听春眼皮有些沉,却还是笑了。
“嗯。”
“挂铜铃。”
“嗯。”
“算工钱。”
陆听春闭着眼,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先欠着。”
顾行舟低头看他。
“好。”
窗外,谷雨的第一阵风终于吹过春信司。
没有雨。
只有檐下灯火轻轻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