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一章临时问录点
陆听春这一觉,睡到了午后。
醒来时,后堂里的灯已经换过一轮。
谷雨后的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照在三司合卷上,也照在那道极细的总账余痕上。余痕仍在,只是比夜里安静许多,像一根被众灯压住的黑线,暂时不再挣扎。
他睁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合卷,也不是余痕。
是顾行舟。
顾行舟坐在侧榻旁,停雪靠在膝边,手里拿着一卷旧布,正在擦剑鞘上的灰痕。动作很慢,却没有半分走神。陆听春一动,他便抬了眼。
“醒了?”
陆听春嗓子还有些哑:“你一直在?”
“嗯。”
“没睡?”
“睡了。”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停了一下:“半个时辰。”
陆听春轻轻叹了口气。
“顾公子,你现在说实话倒是很快。”
“你说过要说。”
“我说的是疼、冷、累也要说。”陆听春撑着想坐起,顾行舟立刻伸手扶他,“没说让你把半个时辰也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顾行舟扶他靠好,又把温水递过去。
“喝水。”
陆听春接过水,低头喝了两口。
他两只手仍包着,左手指腹疼得更明显些,但比昨夜那种被名字割开的疼好多了。禁笔绳早已解了,无春也碎了,旧判也撤了。
可醒来以后,他仍有一种不太真实的轻。
像身上少了许多绳,也少了许多能把他拽走的东西。
顾行舟看着他:“手?”
“疼。”
顾行舟似乎满意他终于没说“还行”,点头:“等会儿换药。”
陆听春道:“刚醒就换?”
“先喝粥。”
“然后换药?”
“嗯。”
“再喝药?”
“嗯。”
陆听春闭了闭眼:“我现在回青渡还来得及吗?”
顾行舟看着他,竟认真想了一下。
“来不及。路远。”
陆听春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答气笑了。
后堂里人比早晨少些。
温清芜不在,掌罚司主也不在,林知年坐在长案另一侧整理夜里的记录,沈微明守着三盏影灯,方执衡仍在侧榻上休息,韩照衡则站在断尺旁,不知在看什么。
见陆听春醒来,沈微明立刻端着粥过来。
“师兄,温司主说,醒了先吃点东西,不能空腹喝药。”
陆听春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自己在春信司已经失去了一切反抗权。
他接过粥,低声问:“温师姐呢?”
“去掌罚司议撤判公告和后续重审流程。”沈微明道,“掌罚司今日要把旧判撤销的正式文书挂出来,岁录司也会同步更新平芜旧案状态。”
陆听春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挂出来?”
“嗯。”沈微明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些,“不是只在卷里撤,要贴在四时山主告牌上。”
陆听春低头看着粥面。
热气往上浮,模糊了他一点视线。
三年前,他的旧判也是这样挂出来的。
误春。
逐山。
岁师名录暂除。
那一日,他没有去看,是沈微明从山道上跑回来,眼睛红得厉害,却还装作没事,说师兄,山下路我替你看过了,不难走。
后来他才知道,春信司许多弟子都去看了那张判文。
有人沉默。
有人不解。
也有人觉得,掌衡司既然定了,掌罚司既然落了令,那大概不会错。
如今又要挂一张新的。
旧判撤销。
平芜案重开。
陆听春不复误春旧罪之身。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粥有些烫。
顾行舟看见,伸手接过碗:“烫?”
陆听春摇头:“不是。”
顾行舟没有追问,只把碗放到案上,等热气散一散。
沈微明低声道:“师兄,你要去看吗?”
陆听春抬眼。
林知年也看向他。
后堂里安静下来。
陆听春想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一下:“不去了。”
沈微明怔住:“不去?”
“旧判撤不撤,我已经知道了。”陆听春看向三司合卷,“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审。”
林知年点头:“理应如此。”
陆听春看他:“林司主,你不觉得我该去看一眼?”
“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不必。”林知年道,“撤判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是给四时山看的。”
陆听春安静片刻。
“这句话不错。”
林知年提笔,像是要写。
陆听春立刻道:“这句你自己说的,不必照录。”
林知年:“已录入会议摘要。”
陆听春:“……”
顾行舟把粥重新递给他:“吃。”
陆听春只好低头喝粥。
喝完粥,果然换药。
顾行舟坐在他面前,拆白布时动作极轻。陆听春左手指腹伤口裂得深,昨夜又用断笔写字,如今看起来实在不太好。顾行舟拆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
陆听春看着他的神色,先一步道:“这次我知道,不好看。”
顾行舟抬眼:“知道还写?”
“那时候不写,它就要归影。”
“可以让林知年写。”
林知年在旁边平静道:“我写不出你的字。”
陆听春忍不住笑了:“林司主这算替我说话?”
“事实如此。”林知年道,“不是谁写都能生效。你写的是你自己的拒断。”
顾行舟没有反驳,只继续上药。
药粉落到伤口上时,陆听春指尖轻轻一颤。
顾行舟停住:“疼?”
“疼。”
顾行舟动作放得更轻。
“忍一会儿。”
陆听春看着他低头缠布,忽然道:“顾行舟。”
“嗯。”
“昨夜我睡过去以后,你是不是很怕?”
顾行舟手停了一下。
后堂里其他人都默默低头,各忙各的,仿佛没有听见。
顾行舟把最后一圈白布压平。
“怕。”
陆听春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
“怕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
“怕你不答。”
陆听春安静下来。
他知道顾行舟说的不是醒不醒。
是那一声声叫名之后,若有一次,他没有回“我在”。
那就像同纸灯被划开,像无春旧账重新拖住他,像从青渡到四时山一路上所有叫名的意义都忽然落空。
陆听春低头看着包好的手,过了片刻,很轻地说:“我答了。”
顾行舟道:“嗯。”
“以后也尽量答。”
顾行舟看着他:“尽量?”
陆听春笑了笑:“总不能把话说太满。”
顾行舟没有笑。
陆听春抬眼,语气软了一点:“但你叫,我会听。”
顾行舟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好。”
沈微明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假装自己在擦灯。
擦了半天,灯都快被他擦出火了。
午后,正式问录开始。
方执衡伤势未稳,不能久坐,温清芜便将问录地点设在春信司后堂侧案,不让他离开灯阵。林知年主录,掌罚司主旁听,温清芜问因,韩照衡以掌衡司待审弟子的身份在旁作证。
陆听春原本被要求回侧室休息,但方执衡坚持让他留下。
“有些话,要当着他说。”
温清芜看了陆听春一眼。
陆听春举起包好的手:“我只听,不写。”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我看着。”
这句话现在比任何保证都管用。
温清芜终于点头。
问录开始时,方执衡看着三片铜页,第一句话便是:
“平芜案,不止谢无因一人之罪。”
后堂里很静。
方执衡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掌衡司旧禁案存在多年,孟观衡以身入影,谢无因重启禁案,我奉令执行,春信司未能及时复核移根土旧律,岁录司未能强行留存借卷痕迹,掌罚司依单方呈卷落判。”
掌罚司主垂下眼,没有反驳。
方执衡继续:“平芜百姓所受之灾,不可由陆听春一人承,不可由谢无因一人抵,也不可由一句‘旧案重审’便算清。”
林知年一字一句记下。
陆听春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方执衡看向他。
“陆听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