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衡站得更远些。
他像是原本不打算过来,最后还是走近几步,手里拿着一枚灰白色的小封符。
“这是掌衡司待审一支的传符。”他说,“若你在青渡遇到旧账异动,可以直接传我。”
陆听春看他一眼。
“你现在还有空管青渡?”
“没有。”韩照衡答得很坦然,“但我欠青渡一个解释。”
陆听春想起第三铜页上的陈阿圆。
他接过传符,没有拒绝。
“等你准备好了,亲自去给阿圆解释。”
韩照衡脸色微微一僵。
“我?”
“怎么,掌衡司的人只会写孩子名字,不会给孩子道歉?”
韩照衡被堵得说不出话。
顾行舟在一旁冷淡道:“不会可以学。”
沈微明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在憋笑。
韩照衡闭了闭眼。
“我会去。”
陆听春这才点头:“那就好。”
最后来的是方执衡。
他不能走太远,由两个春信司弟子扶到廊下,脸色仍旧苍白,披着厚衣,像一阵风都能吹倒。
陆听春见状,立刻道:“方副令,你不必出来。”
方执衡摇头。
“有一句话,还是要当面说。”
陆听春安静下来。
方执衡看着他,声音很轻:“三年前,我没有送你下山。”
这句话一出,廊下所有人都静了。
方执衡继续道:“那时候我已经半死,藏在井下。可就算我醒着,也未必有勇气来送。”
陆听春没有说话。
方执衡眼底有愧色,却没有躲。
“今日我送你一次。不是抵当年,只是该送。”
陆听春看着他。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那我收下。”
方执衡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将一枚小小的旧铜片递出来。
“这是平芜备案铁匣里剥下的一片边角,不入主证。我请林司主看过,可以给你。”
陆听春没有伸手。
顾行舟替他接过,看了一眼。
铜片上刻着很浅的一道纹,像桃枝,也像雨痕。
方执衡道:“它不能证明什么大事,只证明那口井下,确实有东西被藏过,也确实被人取出来了。”
陆听春低声道:“我会收好。”
方执衡点点头,又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
顾行舟抬眼。
方执衡道:“他若想自己扛账,拦住。”
顾行舟答得很快:“嗯。”
陆听春:“……”
他忍不住道:“方副令,你怎么临走还给我添一道看守?”
方执衡竟笑了笑。
“因为有用。”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彻底无话可说。
卯时将尽,山门开。
雾气不重,石阶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陆听春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春信司的人在廊下。
温清芜,沈微明,林知年,方执衡,韩照衡,还有掌罚司的人。
比三年前多了太多人。
也比三年前少了很多冷眼。
陆听春忽然想起当年下山时,身上锁链冷得厉害,手里只有一支裂了的无春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人敢明着送。
今日他手还是伤着,却没有锁。
无春也碎了。
同纸灯在顾行舟手里亮着。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低声问:“走?”
陆听春点头。
“走。”
两人踏出山门。
山门没有立刻合上。
身后,沈微明忽然喊了一声:“师兄!”
陆听春回头。
沈微明站在门内,眼睛很红,却还笑着。
“这次记得回来。”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嗯。”
顾行舟补了一句:“会回来。”
沈微明一愣,随即笑得更开。
山门缓缓合上。
下山的路不急。
陆听春走得慢,顾行舟便也慢。春信司给的包袱在顾行舟肩上,同纸灯由他提着,停雪挂在腰间。陆听春看他这副样子,忽然道:“顾公子,你现在真像要去春信铺长住。”
顾行舟道:“嗯。”
“你都不反驳?”
“本来就去。”
陆听春脚步微顿。
“长住?”
顾行舟看着前方石阶。
“工钱还没结。”
陆听春笑了一声。
“那要是我一直欠着呢?”
“那就一直住。”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同纸灯轻轻晃了一下,灯火没有灭。
陆听春看着那盏灯,又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你这账赖得比我还熟。”
“跟你学的。”
陆听春笑了。
这次,他没说不许说。
走到半山亭时,陆听春有些累,顾行舟便把同纸灯放在亭中石桌上,又铺开外衫让他坐。
陆听春看着那件外衫,眉梢微动:“顾公子,这山路你也要铺?”
“石头凉。”
“我以前在青渡铺子里,冬天坐门槛也没这么讲究。”
“以后讲究。”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着坐下。
半山亭外,云雾散开,远处能隐约看见青渡方向的河。虽还隔着很远,但陆听春忽然觉得,铜铃声已经在耳边了。
叮。
或许只是风。
他抬眼:“顾行舟。”
“嗯。”
“你说阿圆会不会真把铜铃擦薄了?”
“会。”
“那得让她少擦。”
“嗯。”
“周老头肯定会拿账本等我。”
“嗯。”
“陈娘子会问我手怎么又伤了。”
顾行舟道:“我说。”
“你说什么?”
“说没看住。”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了:“那她要骂你。”
顾行舟道:“嗯。”
“你还嗯?”
“该骂。”
陆听春笑得停不下来。
顾行舟看着他笑,眼底也像有一点很浅的松动。
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下山。
到山脚时,日头正好。
山门已看不见了,四时山在身后被雾气遮住,只剩一点青白灯火隐隐约约,像旧账还在远处亮着,等以后慢慢回去看。
陆听春站在山道尽头,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布还在。
伤也还没好。
可他身上终于没有了那种被逐出山的冷。
顾行舟站在他身边。
“走哪条路?”
陆听春抬头,望向青渡方向。
“回铺子。”
顾行舟提起同纸灯。
“好。”
两人沿着山道往前走。
走出几步,陆听春忽然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同纸灯的灯匣。
灯火微微一亮。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收回手,笑了笑。
“看看它认不认路。”
顾行舟道:“认。”
“你怎么知道?”
“它跟我们走。”
陆听春脚步轻轻一顿。
前方山路被晨光照得很亮。
他没有再问。
只是同顾行舟一起,往青渡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