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春信铺门口,阿圆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抓着擦铃的布。
她看见陆听春,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老板!”
她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像想起陈娘子的交代,不敢扑过来,只站在原地跺脚。
“你回来了!”
陆听春看着她,忽然笑了。
“嗯,回来了。”
阿圆眼睛红了,又很努力地不哭。
她看向顾行舟:“顾公子,你也回来了!”
顾行舟点头:“嗯。”
阿圆视线落在同纸灯上,立刻睁大眼:“这就是那盏灯吗?”
陆听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周爷爷说的。”阿圆小声道,“他说你们要把一盏很重要的灯带回来,不能让我乱摸。”
周老头的声音从馄饨摊后传来:“我说错了吗?你哪次看见新东西不摸?”
阿圆不服气:“我洗手了!”
周老头端着一碗馄饨走过来,脸还是那张凶巴巴的脸,眼睛却把陆听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到那双手时,脸色立刻沉下去。
“怎么又成这样?”
陆听春道:“小伤。”
顾行舟道:“裂了很多次。”
陆听春忍不住看他:“顾公子,你能不能少拆我台?”
周老头冷笑:“拆得好。”
他把馄饨往旁边桌上一放。
“吃。”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碗馄饨:“刚回来就吃?”
“怎么,你在四时山吃神仙气吃饱了?”周老头骂道,“我熬了一下午,不吃倒掉。”
陆听春笑了:“那不能倒。”
顾行舟把同纸灯放到春信铺柜台上,确认灯匣稳住,才回来扶陆听春坐下。
阿圆凑到灯旁,果然不敢摸,只睁大眼睛看。
“它好漂亮。”
陈娘子从铺子后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折好的薄披风。
她看见陆听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到他的手上,眉心皱起。
“先吃,吃完我给你看看。”
陆听春苦笑:“陈娘子,你们怎么都盯着我的手?”
陈娘子道:“因为你不盯。”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已经不想说话了。
春信铺门口很快热闹起来。
黄老丈坐在一边喝茶,周老头端来第二碗馄饨,顾行舟那一碗果然没有葱。阿圆搬了小凳坐在柜台旁,眼睛一会儿看同纸灯,一会儿看陆听春,一会儿又看顾行舟,好像怕他们一眨眼又不见了。
陆听春吃了几口馄饨,忽然发现铺子里有些地方变了。
门口铜铃擦得很亮。
柜台上铺了新的干布。
原先那条腿不平的长凳被挪到角落,旁边放着一条半新的木凳,虽不算精致,但比原来那条舒服得多。
他看着那条凳,转头看周老头。
“这凳子……”
周老头哼了一声:“捡的。”
阿圆立刻拆台:“不是!是周爷爷找木匠修的!”
周老头瞪她:“吃你的糖!”
阿圆吐了吐舌头。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那条长凳,走过去试了试。
“稳。”
周老头道:“当然稳,老子盯着修的。”
顾行舟点头:“多谢。”
周老头被他谢得有些不自在,摆手道:“谢什么,又不是给你修的。”
阿圆又小声道:“周爷爷说顾公子要坐。”
周老头:“……”
陆听春笑得差点呛住。
顾行舟却看向那条凳,认真道:“我会坐。”
周老头彻底没话说了。
夜色慢慢落下来。
春信铺没有正式开门,却亮着灯。
同纸灯被顾行舟安放在柜台后,旧灯架正好放稳。铜铃挂在门口,风一吹,叮一声响。铺外是青渡镇的灯火,铺内是馄饨热气、药香、糖纸、阿圆小声说话,以及周老头时不时的一句骂。
陆听春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困。
不是在四时山那种撑不住的疲惫,而是回到熟悉地方后,整个人终于松下来的困。
顾行舟看见,低声道:“睡?”
“再坐一会儿。”
“你说回青渡先睡两天。”
“我说的是回铺子,不是刚坐下就睡。”
“已经回铺子。”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也看他。
阿圆在旁边小声道:“陆老板,你睡吧,我会小声擦铃。”
陆听春:“……”
周老头道:“睡!睡醒了还钱。”
陈娘子也道:“先休息,手明日再细看。”
黄老丈喝着茶:“铺子又不会跑。”
陆听春看了一圈。
忽然明白自己回来的第一件事,依旧是被所有人按着休息。
他叹了一声,站起来。
“行,我睡。”
顾行舟立刻起身。
陆听春看他:“你也睡。”
顾行舟道:“我守灯。”
陆听春停住。
同纸灯在柜台后亮着,灯火很稳。
他看着那盏灯,过了片刻,道:“灯已经到家了。”
顾行舟微怔。
陆听春看向他,轻声说:“顾行舟,你也到家了。”
铺子里一时安静。
阿圆眨了眨眼,像听懂了,又像不敢出声。
周老头罕见地没骂人。
顾行舟站在灯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低声应:
“嗯。”
陆听春笑了笑。
“那就睡。”
顾行舟看着他。
“好。”
这一夜,春信铺门口的铜铃响了很多次。
风过一次,响一次。
叮。
叮。
叮。
柜台后的同纸灯一直亮着。
没有旧账来扰,也没有黑线划名。
只有青渡夜色从窗缝里落进来,轻轻覆在灯架上。
陆听春睡在里间,呼吸很轻。
顾行舟原本说睡,却还是坐在外间那条新修好的长凳上,停雪靠在一旁。同纸灯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后半夜,陆听春在里间含糊地叫了一声。
“顾行舟。”
顾行舟立刻抬眼。
“我在。”
里间安静了一会儿。
陆听春没有醒,只像在梦里听见了他的声音,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顾行舟坐回长凳上。
风吹铜铃。
叮。
他看着那盏灯,低声补了一句: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