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青渡镇外有早船经过,船桨破水声从河面传来,一下一下,像把梦轻轻拨开。
陆听春睁开眼,屋里没有点灯,却能看见外间同纸灯透进来的浅光。
顾行舟坐在外间长凳上。
仍旧没睡熟。
陆听春披衣出去,刚走到门边,顾行舟便睁开眼。
“醒了?”
“嗯。”
“疼?”
“不疼。”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改口:“一点点。”
顾行舟起身:“坐。”
陆听春看着那条新修的长凳,笑了:“周老头盯着修的,确实稳。”
顾行舟道:“嗯。”
“你这两天就睡这儿?”
“有时候。”
“顾公子。”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铺里的灯架?”
顾行舟看向柜台后的同纸灯。
“也可以。”
陆听春被他说得一笑。
笑完,他走到柜台后,看着那盏灯。
同纸灯在旧灯架上亮得很安静。灯匣里的两缕名光靠在一起,没有四时山那种紧绷感。它像终于不再被旧账盯着,只是一盏普通夜灯,替铺子守着一点光。
陆听春伸出手,想碰灯匣。
顾行舟立刻道:“手。”
陆听春动作一顿,改用指背轻轻贴了一下灯匣边缘。
“这样可以吧?”
顾行舟看了看:“可以。”
灯火微微一亮。
陆听春低声道:“它真认铺子。”
顾行舟道:“嗯。”
“你也认?”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问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轻。
轻得像清晨河风,吹过就该散。
可顾行舟没有让它散。
他站在晨光还未进来的铺子里,答得很清楚:
“认。”
陆听春指背还贴着灯匣。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照得他的眼睫也亮了一点。
过了片刻,他低笑:“顾公子,你现在真是不怕我接不上话。”
“你可以慢慢接。”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道:“不急。”
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让人安静下来。
陆听春收回手,靠在柜台边。
“那我慢慢接。”
顾行舟点头。
“好。”
铺外天色一点点亮。
阿圆来得很早。
她手里捧着一小包糖,站在门口,先看见门上没有贴“今日不开门”,立刻眼睛一亮。
“陆老板,今天开门吗?”
陆听春站在柜台后,懒懒地笑。
“半开。”
“半开是什么意思?”
“只喝茶,不接旧账。”
周老头在后头冷笑:“说得像你平时接了多少正经账。”
陆听春道:“老周,你一大早来骂我?”
“来收账。”
周老头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
那本著名的馄饨账。
陆听春看着它:“你还真带来了。”
“你自己说回青渡算账。”
顾行舟在旁边点头:“说过。”
陆听春转头看他:“顾公子,我现在深刻怀疑你已经被老周收买了。”
顾行舟道:“没有。”
周老头道:“我可收买不起,顾小哥不吃葱还挺讲究。”
阿圆把糖放到柜台上:“这是给陆老板喝药以后吃的。”
陆听春看着那包糖,心里一软。
“阿圆。”
“嗯?”
“我这几天可能还得喝很多药。”
“我知道。”阿圆很认真,“所以我带了很多糖。”
顾行舟接过糖,放进柜台里侧的小盒子。
陆听春看见那个盒子,挑眉:“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专门放糖?”
“嗯。”
陆听春笑了:“顾公子,你这伙计越来越像掌柜了。”
周老头立刻道:“让顾小哥当掌柜,你当伙计还差不多。”
陆听春不服:“我这铺子姓陆。”
阿圆小声道:“可是顾公子比较会照顾灯。”
周老头道:“也比较会催你喝药。”
陈娘子刚进门,听见这句,接道:“也比较会记医嘱。”
黄老丈从外头探头:“也比较会看路。”
陆听春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发现自己彻底输了。
顾行舟倒不骄傲,只问:“粥喝了吗?”
陆听春:“……”
青渡的早晨,就这样热闹起来。
铺门半开,铜铃时不时响一下。
有人路过,探头看见陆听春坐在柜台后,便笑着说:“陆老板回来了?”
陆听春便点头:“回来了。”
有人看见顾行舟,又问:“顾公子也回来了?”
顾行舟也点头:“嗯。”
有人瞧见柜台后的同纸灯,好奇问:“这灯新买的?”
阿圆立刻抢答:“不是买的,是很重要的灯!”
那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多重要?”
阿圆想了想,说:“比陆老板欠的馄饨还重要。”
周老头立刻道:“那确实重要。”
陆听春扶额。
顾行舟则认真看了一眼灯。
像是在判断这个说法是否准确。
铺子里来来往往,都是小事。
有人来借伞。
有人来问明日河水涨不涨。
有人来送一把坏掉的竹椅,说陆老板手不好,让顾公子有空帮忙看看。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听着,偶尔说一句,顾行舟便替他倒水、拿东西、挡掉不该接的活。
有人递来旧纸,请陆听春帮忙写几个字。
陆听春刚要抬手,顾行舟已经接过纸。
“他不能写。”
那人愣了愣:“那顾公子会写吗?”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笑道:“会,就是字一般。”
顾行舟面不改色地坐下,提笔写了几个字。
招财进宝。
写得端正,但确实有点硬。
那人拿着看了半天,夸道:“有剑气。”
陆听春忍笑忍得很辛苦。
顾行舟问:“不好?”
“好。”陆听春道,“特别适合贴门口辟邪。”
顾行舟看他。
“你笑了。”
“没有。”
“骗人。”
“跟你学的。”
顾行舟没反驳。
他把笔放下时,忽然看见陆听春正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
陆听春道:“看你写字。”
“很一般。”
“能看清。”陆听春把他常说的话还回去,“挺好。”
顾行舟看着他。
铺外阳光正好,照进柜台,落在两人之间。
他低声道:“以后你手好了,再写。”
陆听春点头:“嗯。”
“慢慢写。”
“好。”
这一日,春信铺只开了半天。
午后,顾行舟便把铺门合了一半,说陆听春要休息。
陆听春本来想说自己不困,结果被顾行舟、陈娘子、周老头和阿圆一起看着,只好闭嘴。
他回到里间时,听见外头顾行舟在收拾柜台。
阿圆小声问:“顾公子,你以后都在铺子里吗?”
陆听春脚步一顿。
顾行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嗯。”
“那你睡哪里?”
“长凳。”
阿圆立刻道:“长凳不够软。”
周老头在外头哼道:“我明日再找人给你加垫子。”
顾行舟道:“多谢。”
阿圆高兴起来:“那顾公子就是铺子里的人了。”
外头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站在门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低声道:
“嗯。”
陆听春垂下眼,慢慢笑了。
他没有出去。
只是回到床边坐下。
手还疼,人也困,旧账远远没有结束。四时山还会传灯,平芜案还要重审,孟观衡私影和谢无因的去向都还悬着。
可是此刻,青渡镇的午后很暖。
铜铃挂在门口。
同纸灯亮在柜台后。
顾行舟在外间收拾笔纸,动作很轻。
陆听春躺下时,忽然觉得所谓回家,大概也不是一个多大的词。
就是有人问你睡哪里。
有人替你加垫子。
有人在外头应了一声“嗯”。
他闭上眼。
外头风吹铜铃。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