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七章第一封补录
春信铺真正开门,是三日后。
门板一撤,铜铃被风一吹,响得比从前清亮许多。
叮。
阿圆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铃,又低头看了看铺子里的人,郑重宣布:“今天是真的开门。”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左手还包着一圈白布,右手也没完全好,面前摆着一杯温茶,整个人看起来仍旧懒散,只是脸色比刚回来的那日好了些。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阿圆指着门口:“没有纸条。”
陆听春笑了:“顾公子要是偷懒忘贴呢?”
阿圆立刻摇头:“顾公子不会忘。”
正在柜台后整理灯符的顾行舟抬眼:“嗯。”
陆听春慢慢看过去:“顾公子,现在你在这铺子里的信用已经远超掌柜本人了。”
顾行舟道:“你欠账太多。”
“……”
阿圆捂着嘴笑。
周老头从街对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听见这句,十分满意地点头:“顾小哥说得对。”
陆听春叹了口气:“老周,你每日第一件事就是来拆我的台?”
“我每日第一件事是开摊。”周老头把馄饨放到柜台边,“拆你台是顺手。”
顾行舟把碗往陆听春面前推近一些:“先吃。”
陆听春看着碗:“刚喝完粥。”
“半碗。”
“你连半碗都记?”
“嗯。”
周老头立刻道:“记得好。陆小子吃饭最能糊弄。”
阿圆也点头:“陆老板以前说自己吃过,其实只喝茶。”
陆听春看着面前三个人,忽然觉得春信铺今日不该开门,应该改名为“陆听春问罪堂”。
他最后还是吃了。
一碗馄饨没有吃完,剩下几只被顾行舟拿去温着,说待会儿再吃。陆听春看着那碗被端走的馄饨,表情很复杂。
“顾公子,我只是没吃完,不是欠它。”
顾行舟道:“待会儿补。”
周老头在一旁冷笑:“对,馄饨也要补录。”
陆听春彻底不说话了。
铺子一开,青渡镇的人便陆续来了。
有来修伞的。
有来问河水的。
有来借灯符的。
还有一个小贩捧着一只断了腿的木凳,站在门口十分不好意思地问:“陆老板,我听说顾公子会修凳子……”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看了一眼那凳子:“能修。”
小贩松了口气,把凳子放下:“不急,不急,明日取也行。”
陆听春慢悠悠道:“顾公子,你现在在镇上的名声已经从剑客变成木匠了。”
顾行舟把凳子搬到一旁:“总比账刀好。”
这话一落,铺子里静了一瞬。
阿圆不懂“账刀”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气氛忽然轻了,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一块石头拿开。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
顾行舟神色平静,已经低头查看凳脚裂口。
过了片刻,陆听春轻声道:“也是。”
周老头哼了一声:“木匠好,木匠能挣钱。”
陆听春笑了:“那以后顾公子的工钱从修凳子里扣?”
顾行舟抬头:“可以。”
“你还真可以?”
“反正都欠着。”
阿圆认真问:“陆老板,你到底欠顾公子多少工钱呀?”
陆听春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看向顾行舟:“你算过吗?”
顾行舟停下手里的活。
“没算。”
“为什么?”
“怕你还不起。”
周老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陆听春盯着顾行舟看了半晌,最后笑出了声。
“顾公子,你现在坏得越来越自然了。”
顾行舟低头继续看凳腿:“跟你学的。”
陆听春这次没反驳,只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午后,春信铺的热闹淡了些。
阿圆被陈娘子叫回去描字,周老头也回摊上忙午市。铺子里只剩两三个客人,坐在门边喝茶说话,声音压得不高。
同纸灯安安稳稳亮在柜台后。
陆听春坐在灯旁,不能写字,便拿一本旧册子看。顾行舟坐在长凳上修那只断腿木凳。窗外河风轻轻吹进来,门口铜铃偶尔响一声。
若不是柜台暗格里还收着四时山传来的问录副卷,若不是同纸灯里还有两缕名光,若不是陆听春的手还包得像刚从旧账里抢出来,眼前几乎就是青渡镇最寻常的一个下午。
直到第一封补录灯落下来。
那盏灯来得很准。
未时三刻。
一缕白光从檐外落下,绕过铜铃,停在同纸灯前。灯火没有惊动铺外行人,只在柜台后轻轻亮起一圈岁录白纹。
顾行舟抬头。
陆听春也放下旧册。
“来了。”
顾行舟把修到一半的凳子放到一边,起身走到柜台前。
补录灯里,林知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
“平芜旧案第一封补录,送至青渡春信铺。请陆听春确认以下内容是否与其所知相符。无需执笔。”
陆听春低笑:“林司主还真是体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不用写。”
“我知道。”
“手放着。”
陆听春:“……”
他默默把本来想去碰灯的手收回袖中。
灯影展开,浮出一页白色问录。
林知年的声音继续念:
“其一,三年前陆听春入平芜,是受春信司调令与掌衡司呈卷双重指派。其入城前,未见南城桃林移根土旧律原卷;未见蛀春不可入移根土之禁条。”
陆听春低头听着。
那几句话很平。
平到像只是记录一件寻常往事。
可它们每落下一句,陆听春都像重新走了一遍那条入城的窄路。
顾行舟站在他身旁,没说话。
补录灯问:“陆听春,是否确认?”
陆听春抬眼。
“确认。”
白纹一亮,第一条落定。
灯影继续:
“其二,陆听春在平芜南城初检时,曾发现桃林春息异常,但误判为春迟后积滞所致。该误判为技术性误判,非试账始因,非承断之罪。”
陆听春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技术性误判。
非试账始因。
非承断之罪。
这几个字从岁录灯里念出来,竟比撤判文书更具体,也更扎实。
他沉默了片刻。
顾行舟低声叫:“陆听春。”
“我在。”
“确认吗?”
陆听春看着灯影,声音轻了些:“确认。”
第二条落定。
“其三,陆听春当年所写催春令,确曾加速南城旧雨回流。该行为需列入平芜案责任链,但不得单独定为平芜灾变之因。”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铺子外,河风吹过,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后道:“确认。”
补录灯没有立刻继续。
像是在等这两个字真正落稳。
片刻后,白纹亮起,第三条落定。
顾行舟忽然问:“责任链是什么意思?”
灯影里,林知年的声音停了一息,像是没想到顾行舟会问。
随后他答:“责任链,即灾变形成过程中各相关行为与失察环节的关系链。陆听春催春令是其中一环,但不是全部。”
顾行舟道:“写清楚。”
林知年道:“已经写。”
“以后也写清楚。”
“会。”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顾公子,你现在很像我请来的问录师。”
顾行舟道:“你不能问太久。”
“所以你替我问?”
“嗯。”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打趣。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补录灯继续念第四条。
“其四,方执衡已确认,平芜承断试案中关于陆听春的候选判定,源于十九年前陆停云夺名出账一事。该判定由掌衡司旧禁案推演而来,未经陆听春本人知情或同意。”
陆停云。
这个名字一出现,铺子里像静了些。
顾行舟垂眼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避开。
“确认。”
灯影轻轻一亮。
林知年没有多说,只道:“第一封补录确认完毕。三日后送第二封,内容涉及陆停云与十九年前无春初账,届时可选择延后。”
陆听春听到“可选择延后”几个字,倒是笑了一下。
“林司主也会给人留余地?”
林知年的声音从灯里传来:“顾行舟要求。”
陆听春一怔,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神色不变:“你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