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立刻看他。
“手。”
陆听春举起手:“没动。”
顾行舟这才把糖水推过去:“喝。”
青渡的日子像这样,一点点慢下来。
但四时山的灯没有断。
傍晚时,春信灯落在柜台后,带来温清芜的消息。
“平芜案第一轮共审定在七日后。方执衡可出席半程。韩照衡已交第二批掌衡司旧卷。掌罚司正在复核二十七份旧判。”
陆听春听着,神色慢慢正了些。
顾行舟站在他身旁。
温清芜继续:“其中有三份旧判,与青渡周边旧水脉有关。暂未发现立即危险,但需青渡春信铺留意河道异声。”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点头:“我去看。”
陆听春道:“我也——”
“你不去。”
陆听春的话被堵在半路。
灯影里的温清芜也道:“听春,你不去。”
陆听春:“……”
他发现自己现在连在传灯里都被提前拦住。
顾行舟道:“我和黄老丈去。”
“可。”温清芜道,“若发现异常,只记,不动。”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看着他:“只记,不动?”
顾行舟道:“嗯。”
“你确定?”
“用剑鞘。”
“顾行舟。”
顾行舟停了一下,改口:“先看。”
温清芜像是满意了,灯影微微亮了一下。
“另外,陆停云名痕今日安稳。旧室灯阵无异动。”
陆听春垂眼。
“知道了。”
温清芜的声音柔和了些:“你今日写了什么?”
陆听春看了一眼顾行舟。
顾行舟替他答:“安。”
灯影那边静了一瞬。
温清芜轻轻道:“很好。”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灯信散去后,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陆听春看向柜台后的“安”字。
“师姐说很好。”
顾行舟道:“本来就很好。”
“顾先生,你今日夸得有点多。”
“事实如此。”
陆听春笑了。
晚饭后,顾行舟果然和黄老丈去了河边。
陆听春被留在铺子里。
阿圆陪他坐在柜台边,手里拿着那枚会响的小木铃,偶尔轻轻晃一下。
笃。
“陆老板,你是不是也想去?”
“有一点。”
“顾公子说你不能去。”
“嗯。”
“那你听话吗?”
陆听春看着她:“阿圆,你也开始管我了?”
阿圆很认真:“因为你会偷偷去。”
陆听春沉默片刻,笑道:“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周老头在门外道:“没有误解。”
陆听春彻底不想说话了。
青渡河夜里水声很清。
顾行舟和黄老丈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回来时,顾行舟袖口沾了一点水,手里拿着一片旧竹篾。
陆听春看见,立刻坐直。
“有东西?”
顾行舟把竹篾放到柜台上。
“旧水标。”
黄老丈跟着进来,道:“西南水口那边卡了一截旧竹标,上头有点账纹,不重。顾小哥没动剑,只拿灯照了照。”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只记。”
“真没动?”
“没。”
黄老丈作证:“真没动。还拦着我不让我拔竹篙,说等你们铺子看过再说。”
陆听春笑了:“长进了。”
顾行舟看着他:“跟你学的。”
“这句不算。”
顾行舟把竹篾放到灯下。
同纸灯旁边的“先看人,后看账”被灯火照得微亮。
陆听春观察片刻,低声道:“旧水标不是害人的东西,是标记。”
“标记什么?”
“可能是以前青渡水脉分流时留下的。”陆听春道,“账纹很淡,像是被总账余痕牵动过。不要拔,明日请黄老丈带人把附近水口清一遍,先看有没有别的。”
黄老丈点头:“行。”
顾行舟问:“要传四时山?”
“传。”陆听春看着竹篾,“但不急。”
他转头去找纸,手刚抬起来,顾行舟已经坐到柜台前,提笔。
“我写。”
陆听春笑了一下:“顾先生现在真是熟练。”
顾行舟低头写:
青渡西南水口,见旧水标一截。账纹浅,不害人。暂不拔。明日复查。
字硬,清楚。
陆听春看完,点头:“很好。”
顾行舟把纸递给他看:“可传?”
“可传。”
顾行舟传灯时,陆听春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处理这些小旧账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
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终于学会先把它看清。
是木板,就写木板。
是水标,就写水标。
不是每一道旧纹都要拔剑,也不是每一点异响都要写令。
灯信送走后,铺子重新安静下来。
黄老丈回船上去了,周老头也带阿圆回家。顾行舟关门,铜铃轻轻响了一下,被他拨到里侧。
陆听春站在柜台旁,看着那截旧竹篾。
“顾行舟。”
“嗯。”
“你刚才真的没拔剑?”
“嗯。”
“怎么忍住的?”
顾行舟想了想:“你会问。”
陆听春怔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还有你说过,先看。”
陆听春低头笑了。
“那我以后要多说点好话。”
顾行舟看向他。
“已经说过。”
“什么?”
“你很好。”
陆听春耳根一热。
他没想到顾行舟还记着那句。
“顾公子,你最近记账很勤。”
“这句很贵。”
“你说过了。”
“所以记得。”
铺子里灯火温和。
小榻已经接好了板,薄毯叠在榻尾。顾行舟走过去铺开,动作比前几日自然许多。陆听春看着他,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安不是写出来的。
却也像那个小小的“安”字一样,撑起了一点屋檐。
夜里,陆听春没有立刻回里间。
他拿起那张“安”字纸旁边的小夹子,把纸扶正了一些。
顾行舟铺好薄被,回头看他:“歪了?”
“本来就歪。”
“能看清。”
陆听春笑着看他:“是安。”
顾行舟点头:“嗯,是安。”
外头河水轻轻流过。
柜台后,小木铃被夜风碰了一下。
笃。
陆听春转身进里间,顾行舟在小榻上躺下。
同纸灯亮着。
灯火照着“家”和“安”两个字,影子轻轻落在铺子的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