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还是还是下城区的孤儿时,姜江就喜欢这样做了。宴时雍在军校时无数次把他从衣柜里揪出来,而后在家里为他空出来一个宽大的衣帽间。
姜江的衬衣,外套,鞋子......各类衣物被佣人分门别类地罗列整齐,四季的衣服一应俱全,几乎蛮横地占据了衣帽间全部的位置。而属于宴时雍的衣柜则是窄小的,被压在了角落的位置。
衣柜里属于宴时雍的衣服被扒得一团糟。洗衣液温暖的熏香萦绕在鼻尖,姜江揪着每一件衣服的领口用力嗅闻,勉强辨认出几分属于宴时雍的味道。
姜江曾经毫不留情地嘲笑说,宴时雍的信息素像是一只装满了酒的木桶。平日里闻起来是木质调的冷杉,暴怒或是情动时又像是辛辣灼烈的白兰地。
姜江在衣柜里缩了一夜,却再没有一个人打开柜子,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姜江身上再抱他出来。
别墅的人声渐渐消失,姜江悄无声息地爬出冰冷的衣柜。潜入宴时雍珍藏洋酒的地窖,开封了一瓶白兰地。
烈酒滑入咽喉,姜江只拿舌尖尝到一点便觉得辣得呛人,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滚烫的泪水一同混入酒液。
要是宴时雍在,肯定会强硬地夺走姜江手里的杯子,可是现在……姜江胡乱地把满杯的酒往自己脸上倾倒,可是预期里辛辣冰凉的酒液却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一只温暖又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包裹住了姜江冰冷到不似常人的手,尝试着掰开他的手指夺走酒杯。
“老公?!”
姜江惊喜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了满眼心痛的方决明。方才姜江胡乱作弄的酒液全数洒在了他的身上,正顺着他金棕色的卷发一滴滴地往下流淌。过多的酒液顺着前额的刘海划过额头,刺得他只得阖上一只眼。omega甜腻的蜂蜜信息素安抚性地萦绕在姜江周围,中和了几分白兰地刺鼻的气息。
“是决明呀……你怎么来啦?”
一夜未眠的姜江勉强捡回几分理智。他轻巧地从方决明握紧的拳头中收回手,却是没有将酒杯放回桌上的意思。方决明皱着眉,伸长了手想要拿走姜江手里的杯子。姜江冷漠地旋身避开,看着方决明吃力地趔趄着。
终于,盛满白兰地的玻璃杯在两人的打斗间被方决明一个狠劲打在了地上,玻璃渣子飞溅满地。方决明愣住了,有些无措地去看姜江的神色。
黑发的少年像是骤然失去了发条驱动的玩偶娃娃,衣衫凌乱又神色空茫地站在了原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黑长卷翘的睫毛被泪水黏成几缕,毫无血色的脸颊在方才的打斗中生出了几分薄汗,平日里梳理整齐的黑发散乱,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
察觉到方决明毫不掩饰的灼热视线,姜江胡乱地把头低下,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一身靡乱的白兰地气息。可惜他忘了,方决明同他一样高,在alpha面前装乖讨巧的可怜神色,在方决明面前只会暴露得一干二净。
方决明清晰地看穿了姜江眼中浓厚的……仇恨。
刚死了丈夫的、可怜无比的未亡人omega,比起圣洁的羊羔,更像是深海里迷乱水手船员的美艳海妖。方决明的呼吸急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后又懊恼于自己的下作。
宴时雍这个人渣死得真不是时候。方决明一边唾弃,一边尝试着拥抱姜江,让他尖而窄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轻轻拂过他柔顺的长发。
“姜江,会没事的。我会替你做好一切。现在跟我回家睡一觉好吗?等你醒来时……”
“谢谢你,决明。”姜江回抱住了他,方决明松了口气。他熟悉的那个温顺、理智的姜江又回来了。方才那样绝望可怖的姜江真是叫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会做好一切。”包括替他复仇。
尽管姜江并不需要,方决明还是尽职尽责地请了一周的假期,寸步不离地守在姜江身边——以朋友的身份。
第二天的上午,姜江去殡仪馆确认了丈夫的尸体。一具丑陋的、五官扭曲在火焰里的焦尸。即便是身为情敌的方决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结果对于宴时雍实在有些太过凄惨。可是姜江却仿佛毫无觉察似的,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甚至连常规的怀疑和检验也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合上厚重的棺材。
而现在,宴时雍遇刺的第五天清晨。姜江作为他的遗孀站在了会场的最前端。
宴时雍的巨幅遗像就挂在身后的高墙上,那还是他就职时拍摄的证件照。一位有能力站上最高执政官位置的青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去下城区安全巡查的路上,前来悼念的各位官员却无暇为这位英年早逝的贵族感到伤心。
他们的视线,全都或隐晦或直接地锁定在最前端的姜江身上。
姜江今天穿了一身堪称隆重的黑色礼服。略有些长的乌发拿丝带束成细马尾垂在左肩,收腰的设计将他原本便清瘦的、盈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更加鲜明,大片的黑色蕾丝点缀在腰间。他的全身遮挡得严严实实,就连双手也被黑色的蕾丝手套完全包裹。他的头上戴着一小顶黑色圆帽,帽檐垂下大片的黑色面纱,搭在胸前的位置。
这面纱分明是遮挡面容的作用,可放在姜江身上,却好似一层神秘的薄雾,将这位被丈夫藏在暗处的月之妖精衬托得愈发美丽动人。此刻隔着那层黑色的薄纱,那双墨色的瞳孔愈发显得幽深莫测,像是深潭里沉着一轮碎了又圆的月。偶尔有风吹过,面纱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和紧抿的红唇,转瞬又被遮掩回去,徒留观者在惊鸿一瞥中怅然若失。
这位出身下城区、却又凭借着手段让几位贵族为他神魂颠倒、数次向他求婚的omega,终于在残酷的政治倾轧中失去了自己全部的筹码和依靠。宴家人无一出席,夫家抛弃了他。这位在贫民中久负盛名、在贵族中声名狼藉的交际花,下一次准备攀附在谁的身上呢?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站出来走向他身边的位置。直到一个来迟许久的高大alpha踏入会场,好像是看不懂空气一般径直走向了姜江身侧。
“啊哈,莫非你就是宴少将的遗孀?对于他的牺牲,我很遗憾。警察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节哀顺变啊,夫人。”
如同人偶一般僵直又了无生趣的姜江猛然抬头,像是美丽又危险的蛇类,淬毒一般的嗓音冰凉地响起:
“幸会,执、政、官、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