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
守夜婢女连着几天守着屋子里来路不明的女人，她又不会跑，这些天安分守己待在屋子里......左看右看，夜里不会有人靠近这里的。
她们着实是困意连连，今夜风太大，打算偷个懒，偷偷跑到厢房歇息。
没注意，一道紧贴着墙的黑影。
魏染霜身披一道黑色披风，是讨阿沉要的，这些天她每到深夜便要翻墙出去探探情况，这里的墙修得并不高，至少没有摄政王府高，她轻轻松松便跳下。
城里的石子路踩起来有些许硌脚，像是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的处境。
她压低帽檐，紧贴着小巷的墙走，每每遇见巡逻的官兵，只需耐心等他们离开，这些官兵都随性得很，糊弄一下便不再多管，正巧给了她可乘之机。
悉悉索索，一点儿动静都足矣吓醒熟睡中的女人们。
这些天，她在黑暗中摸索了许多路，这是第一次找对“囚奴殿”。
名字老土，但对这些女人们来说算好的了。
是奴，不是妓。
目光所至，女人们个个灰头土脸，脸上有惊悚、迷茫和麻木，却没有半点痛苦。
她们对于魏染霜的到来，仅是一瞬便接受了，或许她们以为是哪个夜里服侍官兵的姐妹回来了。
魏染霜全身黑，快要融入无边的黑暗，她静静看着屋子里冻到发抖的女人们，心中的琴弦发出阵阵悲鸣，婉转凄凉，宛如山间灵猴。
几间屋子，她这些天都调查清楚了，每间睡的女人是不同的，最东边是貌美如花的年轻女人，西边则是身怀有孕的妇人，南边是一群小女孩。
惨无人道。
蹑手蹑脚来到东边的屋子，门大敞开着，目的是为了随时好来抓女人走、扔女人进来。
醒着的几人目光冰冷，对她很是防备。等她挪到角落，她们像是受惊的小猫，纷纷亮出利爪，充满戒备地望向魏染霜。
魏染霜蹲下身，问身旁的女人：“你认识念儿吗？她在何处？”
念儿，是小虎的姐姐。
一道道目光仅是停在她身上一瞬便又挪开，回应她的一片死寂。
真是奇怪，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好似消散了。
魏染霜揉着额角，大抵是风太大，吹得她头疼。她拿出药膏，不由分说扯住女人的胳膊，惊得女人险些叫出声。
一双充满怀疑的眼瞪得像鸡蛋，紧张地望着魏染霜。
魏染霜只是轻柔地为她上药，仿佛自己是她们中的一员，互帮互助罢了。
淤青的伤混杂着血痕，不仅是胳膊，还有脖子，密密麻麻全是伤，看得她心里发痛。
柔软的指尖抹平药膏，亦是抚平她的心，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身上的疼痛缓解，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肌肤的灼烧感消减，女人眼中的警惕消散，随即染上淡淡的悲伤：“你是何人？为何要救我？”
说到这里，她倏地哽咽，整张脸紧绷着努力让泪不落下，别过头去不让魏染霜洞悉她内心的悲伤。
忽地嗤笑道：“来这里的，还能是谁，我也真是糊涂了。”
半晌，她才平复好情绪，抹掉眼角的晶莹，吸了吸鼻子道：“你莫不是想让我替你服侍官爷？你可算是找错人了！这点子便宜，便想让我替你......
”她冷冷一笑，在黑暗中上上下下打量魏染霜，起先只能隐隐约约瞧见魏染霜的轮廓，渐渐适应黑暗之后，才将这张惊为天人的脸收入眼帘。
“你多久被拐来的？这般漂亮的小娘子，我不曾见过。”
手轻轻拂上魏染霜的面庞，从未想到过有人的肌肤会如此嫩滑，像是天上来的真人仙子。
不经疑惑，这到底是真人女妓还是神仙仙子？
魏染霜没回答她，只将带来的膏药都交到她的手里，“你给她们分分，我明日再带些来。”
女人眼眶微红，紧紧握住这罐膏药，懊恼自己大概是误会小娘子了，这小娘子如此善良，岂会是要让她替她去服侍官爷的？
说不定，这小娘子自己服侍了官爷，才换来的膏药，自己不仅把她想成占便宜的人，甚至还出言嘲讽！
她连忙握住魏染霜的手，眼底涌上心疼：“你要找的那个人，包在姐身上。”
姐？魏染霜愣了愣，她想这大抵是边塞人的自称，便没在意此人没由来的亲昵，连连点头回应。
“没事，来这里的都是梁国人，大家都是梁国的，别怕，以后姐罩着你。”
魏染霜没有刻意隐藏口音，熟悉梁国的人一听便知道是梁国口音，她恍然大悟，这些人身上戾气消散的缘由。
梁国，这里都是梁国人，只有梁国人！心如刀绞，泪水打湿眼眶，晶莹在眼眶打转。
她分明早就看透梁国的衰败，却依然会为百姓悲哀......草原人野蛮，却知护着子民。齐国人狡猾，却会为子民着想。
而梁国，居然主动献出百姓，供他们玩乐。
更让魏染霜不知该说什么，犹犹豫豫半天，才挤出一抹笑道：“多谢，你们顾好自己。”
说罢，她便趁着夜色匆匆离去，再不走，天，要亮了。
再不走，她会忍不住落泪，会想要冲回京城，质问父皇都在做些什么！
身后的人泪光盈盈，将一小罐膏药紧紧贴在胸前：从官爷怀里逃出来，不顾着逃走，竟是给她们送膏药的。
“姐姐，这小娘子是凡人，还是真人仙子？”
“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个女妓。”
夜色朦胧，天光渐亮，魏染霜望着天，按下心底无尽的酸涩，自己回太晚了，这条路太难走了，她好想歇一歇。
可这时恐怕已经有人送早饭来了，她必须咬牙继续往回赶。
这条路，她不能回头，不能停下。
翻墙进院子，脚下不稳重重摔倒在草丛之中，第一时间可不敢关心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竖起耳朵听四处的动静，好像是没什么......这才敢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