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邵苒找到魔四五的时候，他已经说完了自己的台词，又暗自离开了同魔教教主冥虞一齐向前的队伍，坐在了河边。

书中这群人老是爱在深夜出行，因此，这会儿也是明月高挂之时。魔四五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赤脚伸下水晃荡着搅散了湖面上的月亮，同时也搅散了自己的面容，以及出现在他身后，换了件淡绿色袍子的邵苒的倒影。

“小二兄，何事这么开心？”邵苒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后才走上前去开了口，而这时魔四五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都挂着一抹笑。

“没什么。”魔四五不打算说太多。他的释然与放下都是他自己的事，他认为没有必要告诉邵苒。“或许是因为快解脱了，心里畅快。”

邵苒自然发现魔四五是隐瞒了什么没说，但也不打算追问，上前去按住了魔四五的手腕探查。

魔四五任邵苒行动，却见他逐渐皱起了眉头，说：“竟然......？小二兄，你体内的光点，已经完全熄灭了。”

魔四五一愣：“熄灭？”他还以为会剩下一点点的亮光。

“看来这副壳子，就是小二兄你的最后一副壳子了。”邵苒说，“你的体内已再无光点，接下来，就只有三种可能了。”

“三种？”魔四五更是惊讶。他以为接下来他要不然就是变成“他自己”的样子，要不然就是魂飞魄散。

“以你现在的这个壳子活下去，变回你原来的样子，魂飞但被我捕捉放到我的身体里，这三种。”邵苒说。

“这倒也不错。”魔四五还没想过会有用最后一副壳子活下去的可能性，一时间更加高兴，但笑过后又想起什么，质问邵苒到：“你怎么之前不说还有这样一种可能？！”

邵苒仍然皱着眉头，似乎不太高兴：“我也是见着这光点竟完全熄了才想到的。”

“那若是这样，就当我们的赌局不成立吧。”魔四五笑的弯了眼睛，“你也不必付出什么代价，今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邵苒抿紧了唇，不答话。魔四五倒是越想越开心，还调侃起他：“这么看来，你的推演也并不是完全万无一失。天命难违，人想揣摩上天的心意，还是太难了一点。”

“同我回宗门吧。”邵苒没有理会魔四五的调笑，说：“阵法我昨日已经准备好了，没想到我不过回门一趟，你已然又换了个壳子。”

魔四五这下也不推脱，将脚从水里拿起来，用自己的衣裳胡乱擦了一下穿上鞋袜，站起来说：“左右就这么两次了，加快一下速度不是更好？”他又想到自己甩到刺壹脸上的那一巴掌，心中只觉十分痛快。

邵苒直觉魔四五这下这般开心定是与换壳子前发生的事有什么关联，但想了想也没有发问，而是撇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阵法，让魔四五站在其中，自己也跟着站了进去，而后用魔四五腰间的小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道，逼出几滴鲜血，落到那阵法之上。

一阵白光闪过，魔四五被逼地闭上了眼睛，听到耳边传来呼呼风声。再一睁眼，他已然来到了那所谓的天道宗，站在一棵杏花树下。

天道宗屹立在一座不知名的高山之上，说是宗门，却更像是一座未供奉任何神像的庙堂。其内人员稀少，见不到什么烟火气，而他们这会儿所在的地方正是邵苒住所外的庭院，其内也并未见到什么打下手的杂役。

眨了眨眼，魔四五跟着邵苒一同迈上台阶，走进邵苒的屋子里。

屋内点满了油灯，又挂了好些夜明珠与暗矿，使得即便是深夜，其间也如白昼一般亮堂。魔四五从邵苒身后探出头去，就见到最深处的寝殿之中摆了张床，而床下有一朱砂画成的大型阵法，想来，这就是邵苒为那所谓秘术所做的准备了。

依照邵苒的指示，魔四五去旁边的厅堂里沐浴洗漱，而后换了身干净的白衣服出来，躺到那大床的中央去了。邵苒的意思是叫他尽快入睡，但他一时间又是兴奋又是紧张，闭眼好几次后也还是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翻身坐起来，看向坐在摇椅上的邵苒。

“怎么了？”邵苒似乎正在想些什么，待魔四五盯了他好半晌后才抬起头来，温声询问。

“说起来，你还没答应我。”魔四五说。

“答应什么？”或许是心里有事，邵苒的反应力变得有些迟钝。

“如果我就用这个壳子活下去，你便不再追逐我，与我各走各路。”魔四五提醒到。

“……”邵苒又抿紧了唇。

“喂，你难道还不想答应？”魔四五挑眉，“你所追寻的，不就是那个所谓你梦里的我吗？如果我用这个壳子走下去，就不会是那个我，你又何必继续同我纠缠？”

邵苒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等今晚过了，再说吧。”

魔四五啧了一声，躺了回去，但还没等他闭上眼，就听到邵苒在那边轻轻问了一句：“你甘心吗？”

同样的四个字，出于不同人的嘴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意思。但魔四五只是闭上眼，淡淡地说出同样的回复：“没什么不甘心的。”

这一次，他没过多久就终于在明亮的灯光之中成功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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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四五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静，肢体也明显较之前放松了不少。许久之后，邵苒放轻了呼吸，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地走到魔四五身边，蹲下来盯着他耳垂的那颗小痣。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邵苒并不急，只是静静地蹲在原地观察，直至发现魔四五耳垂上的那颗小痣开始逐渐变化。

那变化正是消失。在邵苒的注视下，小痣先是少了一个角，再又慢慢地失去了整个形状。

邵苒立即抬头去看魔四五的眼睛。

刚刚还闭着眼睛的人猛地睁开了双眼，但呼吸仍然平缓，似乎并未从睡梦中醒来。邵苒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眨也不眨地看见一丝白雾从魔四五的眼睛里冒了出来，越升越高，展现出一副浅淡的，不这样认真看，根本看不出来存在的人形模样。

邵苒站起来，伸手，试着去抓那雾气的手腕，但只握得一手空。不过，虽然他这边手上没抓到任何东西，那雾气的“手腕”处却呈现出了被抓握的姿态，甚至还因他的用力，几乎出现了一个状似手印的痕迹。

邵苒方才一直紧绷的脸上渐渐挂上一个巨大的笑容，甚至连喉咙里也挤出一声轻笑。

他放开自己什么也没有握住的拳头，分出眼神瞟了一眼床下的法阵。那鲜红色的法阵没有发出亮光，证明这雾气——或者说魔四五的灵魂，并没有将要烟消云散之势。

邵苒笑得更开心了。

他不再试图抓获那雾气，而是静静地盯着它，瞧见它在终于整个身子都从魔四五的眼睛里钻出来以后先是在魔四五头边犹豫了一下，之后才转头看向了他。

即便那雾气上没有任何五官，甚至没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邵苒就是知道，这灵魂正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