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褚绥心头一凛,有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接着他便看见褚稷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丢到父皇面前,冷哼一声:“容将军还真是忠君爱国啊,只可惜,这样的人也要战死沙场了。”
褚绥怔怔地看着褚稷,浑身发抖,他快速地扑向褚稷,也只是从他的身体穿过。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在发抖,惊骇地看着他:“你把容珲怎么了?”
褚稷对于继位这件事十拿九稳,也不怕将出卖军情、勾结敌国这件事告诉他的父皇了。
“你不是疯了?”皇帝捂着胸口,脸色又青又白,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你怎会做此等蠢事!”
若只是逼宫,他死就死了,可若是边关失守,察罕部的骑兵攻破城门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京城岂不是他国的囊中之物?!
褚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疯狂:“若是让国舅爷活着,这江山,我还坐得稳吗?”
若是容珲还活着,这皇位轮得到他来坐吗?
哪怕他走正道顺利继承大统,有容珲在的一日,他着皇位永远都坐得不安心。
气氛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终于,皇帝那只枯瘦的手,慢慢地落在了那卷明黄色的禅位诏书上,在落笔之前,皇帝看向褚稷,声音平静:“太子呢,你把他怎么了?”
褚稷唇边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父皇最疼六弟了,他自然会与父皇在九泉之下相遇。”
“逆子!朕的江山迟早会败在你的手里!”
皇帝说完这句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倒在龙椅上。
看着皇帝倒下,如同惊雷一般,在所有人心头炸开。
大臣们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被气死了,他们跪下来啼哭不已。
褚稷上前拿起那份沾血的诏书,递给身侧的太监,那太监双手捧着,缓缓退到一旁,另一个太监捧着玉玺走上前来,他低着头,双手在发抖。
“皇帝驾崩!”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新帝继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里的大臣们和宫人们跪了一地。
褚稷抬起头,看着手里的玉玺笑了一下,笑容温和恭顺,像极了从前的二皇子。
褚绥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飘到父皇面前,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父皇的葬礼一切从简。
新帝继位名不正言不顺,群臣却不敢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那场宫变之后,褚绥的灵魂一直在皇宫里飘荡,他看着褚稷将年幼的皇弟皇妹们关了起来,将忠臣满门抄斩,为稳定边疆局势,将公主送去察罕部和亲。
要知道,察罕部的首领如今已年过半百!
在褚稷执政的第三年,旱灾粮荒,瘟疫四起,百姓们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而他的皇兄只顾着享乐,广罗天下收集美人,建宫殿,以酒为池以肉为林,导致国库空虚,救灾的钱一分也拿不出来,更别说军饷。
而大臣进谏,却被扣押天牢,随便按个罪名,流放九族。
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奏折,写满了各地灾情、民生问题、边关战事,这些奏折全都堆在御案上,渐渐落了灰。
后来,流民起义,声势浩大,直指京城。
等消息传到宫里时,京城已经守不住了,褚稷也终于慌了。
而当时的朝廷已经支离破碎,大臣们闭门不出,不再理会国事。
城门破了。
没想到攻进来的将军是商阙。
那个被先帝丢在军队,任其自生自灭的商阙,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了战场上的商阙,此刻带着数千精骑,踏破了京城的城门。
禁军的防线一道一道被撕开。
整个皇城陷入战火之中,遍地都是尸体。
褚稷瘫坐在龙椅上,看着商阙一步一步走进大殿,浑身都在发抖。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逼宫的那天,他的父皇是不是也如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那样害怕死亡,那样悔不当初。
然而商阙只是看了他一眼,让人将他绑了起来,并不急着下杀人。
他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步履匆忙地穿过大殿,穿过那些跪地求饶的朝臣,一直往后宫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直到在一处荒废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褚绥的灵魂从城门被破开始就一直跟着他,他以为商阙在拿下京城后第一件事会斩杀褚稷称帝,但商阙没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然而当他随着商阙的脚步一直来到这座荒废的宫殿时,他还是愣在了那里。
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踏入这座宫殿了。
他看着商阙把锁链砍断,撕掉封条,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自从他死后,东宫就一直被人封锁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殿里常年没有人打扫,如今落满了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和野蛮生长的小草。
殿里所有大门都敞开着,庭院里的那张桌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上的药碗还在,里面的汤药早已被风干,只残留一层黑色的药渍。
而那张落满灰尘的软榻上,靠着一具枯骨,上面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的太子吉服。
褚绥看着自己的骸骨,忍不住松了口气,至少他的骸骨完整,看起来挺干净的,没有遍布苍蝇和蛆虫。
至少在这么多年后,他和商阙的重逢,也是体面的。
商阙一步步上前,沾着血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最后停在那具枯骨面前,在褚绥震惊的目光中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商阙朝自己的骸骨伸手,手指停在半空中,又一点点收了回去。
褚绥疑惑地看着他,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的手。
他的手太脏了,手指上全是污血。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褚绥怔住,没想到商阙会跟他道歉。
他以为,他们相识一场,商阙是来给他收尸的。
直到他看见商阙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他才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来到商阙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他,甚至想哄哄他。
然而,还未等他触碰到商阙,眼前的一切轰然倒塌,破裂成无数碎片。
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是轻轻碰了下商阙的衣角。
接着,他再次陷入了黑暗。
他的身体沉沦在无休止的黑暗里,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直到他看到一丝微弱的光,照了进来,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道光。
然后——
他再次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幔,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让他蹙起眉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闻到这股味道就想吐,可他后来再也没机会闻到这股难闻的味道了。
如今再闻到这股味道,他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殿下,您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榻边传来,恭恭敬敬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褚绥偏过头,想要掀开帘子,可他此时四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脑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垂下手,落在温暖的被褥里。
褚绥怔怔地看着头顶上明黄色的床幔,这里是……东宫?
东宫不是已经荒废了吗?
不对,他不是成为了一缕幽魂了吗?
宫女轻轻掀起了床幔,点燃了床头的烛火,又悄悄地退了下去,在寝殿里静候着。
“殿下,您睡了好久。”福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等等,福安不是已经死了吗?
褚绥看着躬身站在他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汤药的福安,愣了愣神。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福安的脸,他的双鬓没有白发,一头青丝被藏在了帽子里面,他的脸上也没有难看的褶皱,脸上也没有沟沟壑壑,甚至还有几分婴儿肥,只是眉眼里的担忧依旧没变。
褚绥有一瞬间的恍惚,“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现在已经是戌时了。”福安放下那碗汤药,小心翼翼打量着褚绥的脸色,斟酌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殿下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褚绥看着那张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忽然笑了笑,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啊,只是做了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