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没耐心再听,她趴在高超肩头,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台望去:“哪儿呢?”
“能有多帅?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孔么?”顾一咬着笔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试卷上,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们这些小姑娘就是肤浅,多看看我,我入学也是第一名。”
林池闻言,惊讶地转头看他:“并列第一?”
顾一傲娇地“嗯”了一声,这个嗯声托得有点儿长。
高超相当不给他面子,撇了撇嘴:“江词是校草,你是吗?”
顾一没话说了。
林池被一旁的女生吵得头疼,她往走廊外扫了一圈。终于在一众站着的男生堆里,捕捉到那个与顾一并列为西高第一名的,好学生,江词。
她皱着张脸。
哦,原来那个少年就叫江词啊。
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高超说话时很兴奋,脑袋不自觉地左右摇晃。那一头及臀的乌黑长发,来回不停,一下下抽打着林池的脸。
怪疼的。
林池捂着被抽疼的脸,随口关心起她的长发:“你洗头费劲吗?一瓶洗发水能用几天?”
她没留过长发,常年都是和奶奶同款的齐耳短发。一瓶五百毫升的飘柔,足够她用上一整年。
高超明显愣了愣,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她:“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那可是江词啊,西高的第一名,校草,你一点都不动心?”
成绩拔尖,模样更是出挑,仿佛全校女生倾心于他,是件很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林池嗤了一声:“很心动。”
摄影师说:“小美女,实在笑不出来就别勉强,面无表情就可以。知道怎么面无表情吗?你看我,就像这样。”
林池正对着镜头,绷着一张脸,她懒得看这个摄影师,人丑,要求还高,话还多。一会嫌她笑得难看,一会又嫌她表情严肃,怎么做都不如他意。
屁事多。
她勉强扯着嘴角,镁光灯接连闪烁,晃了她的眼。
她又忍不住眨了眨眼。
摄影师崩溃了,碍于林振国的面子,他缓了缓说:“要不先歇一会,稍后再拍。”
林振国端正坐着,侧过脸,瞪了她一眼:“配合好,等下送你一套进口的画笔,不配合,老子等下送你一套皮带尝尝鲜。”
拍完合照,许竹青率先驾车离开,林振国开车送林池回校。
鬼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她在和林振国,还有他的现任妻子许竹青,一起拍合照。合照里,没有他们的女儿,她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林诺。
自打住进林家,她与林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该如何形容那个女孩呢?漂亮、明媚、矜贵、精致等等。世间所有美好词汇仿佛都能堆砌在她身。说得俗气些,那林诺就是云端不染尘埃的仙子,而她林池,是山间里一脚踏下一个坑的污泥。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啊,太幸福了。
林池不太愿意见她的,见了会自卑,还会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多可怕,她其实是会嫉恨林诺的。
林振国说:“再等一段时间,等我腾出空闲,带你去外地医院复查,说不定还有医治的机会。”
林池没说话。
这一周,林振国带着她辗转Z市各家医院,做了多项检查,也开具了不少诊断证明。然而诊断的结果,无一例外。
她的眼,治不好。
林振国转动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想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要是小时候能查出来就好了。”
“医生说了,十二岁之前发现还有治愈的可能,现在没得治。”林池坐在后座,轻轻咂咂了下嘴:“怎么办?你的女儿成了残疾,你会心疼吗?”
黄灯倏地变成红灯。
林振国猛地踩下刹车,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林池竟意外地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愧疚与心疼。
她想,一定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林振国怎么可能会对她心怀愧疚?十六年来不管不顾,将她弃在乡下。她曾打过无数次电话,写过一封封书信,可所有的期盼,最终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年少时的她,曾是多么渴望一份来自父母的温情。
她刚出生,母亲便不辞而别,十几年来渺无音讯。奶奶说她早死在外面了,可究竟是生是死,谁知道呢。反正她一直没见过。
她趴在曾有钱家看《孽债》,里面唱着“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她总哭得稀里哗啦,这歌词,唱得不就是她自己。
那时候曾有钱总会抬着肉嘟嘟的小脸哄她:“别哭别哭,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爷爷奶奶呢。”
是啊,她还有爷爷奶奶。
幼时的她调皮捣蛋,整日跟着曾有钱上蹿下跳,偷鸡摸狗,摘果捞鱼。没少被村里人揪着领子破口大骂:“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每一次,她都会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一句:“我有爷爷奶奶。”
有记忆起,她便跟着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六岁那年,爷爷病逝了,初二那年,奶奶也跟着去了。此后,她便跟着大伯大娘生活。
她七岁那年,大伯曾带她出过一趟远门,回来的途中遭遇车祸,摔伤了腿。躺了一年多,从此落下跛脚的毛病。也正是这场意外,让大伯丢了厂里的工作,家里所有重担一下子全压在大娘肩上。
大娘心中积攒的怨气与愤懑,便一股脑全都发泄在她身上。骂她是扫把星、灾星、克星。
这些年,她活得艰辛。奶奶在世时,总是反复叮嘱她,凡事多忍让,千万不要惹大娘生气,她也不容易。那时候她总想,要是自己也有曾有钱那样的父母该多好呢。他们一定不会任由自己的孩子被这般咒骂。
风吹得路旁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车辆驶过的鸣笛声。林池回过神,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振国,幽幽地说:“七岁那年,我来找过你。”
不等林振国做出回应,她推开车门,径直下了车。
她永远记得七岁那年,自己跟着大伯,辗转了一路的大巴火车,千里迢迢来寻找父亲。却只匆匆见了一面,就被他铁石心肠地锁在房间里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