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和顾一两个人站在原地，江词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踩着步子直奔而来。

江词路过他们身边时，头也不抬，语气淡淡地道：“上课了。”

天气回暖，学校要举办春季运动会。张小芳挨个抓壮丁，班里一半的人都要参加，江词和顾一都没逃掉。

江词被抓去跑4×100，顾一跑三千米。顾一死活不干，哭丧着脸缠着张小芳好几天，最终定下来一千五百米的长跑。林池坐在一旁看热闹，正咧着嘴嘲笑顾一怂样，转头张小芳就把八百米安她身上。

运动会开幕式那天阳光正好。

班级按着男女生分列两排，林池站在女生队伍最末，她的左手边紧挨着男生排的顾一，顾一身后是江词。

当大家都换上了夏季校服，手长脚长的江词站在人堆里，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相较之下，顾一埋在人堆里，普通得不太起眼。

他最近应该是又胖了，紧身的校服快兜不住悄悄长出来的大肚腩。

“等会在意点我，我要不行了，赶紧送去医务室。”顾一交代后事，“记得给我爸打电话，我血型还记得吧，A型。”

“跟我说的？”林池疑惑。

“不是。”

顾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人懒洋洋地站着，昨晚不知道干嘛去了，此刻耷拉着脑袋，两手插兜，宽大的校服塞进腰里，衬得肩宽腰窄，身形利落拔尖。这形象，随便拍张照片就能印在学校的招生宣传手册上当门面。

“我说话你听见了没？”

因为太困，江词反应有些迟钝，他揉了揉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半晌，才语气淡淡地“嗯”了声。

他们班这次期中成绩是理科倒数第三，班里艺术生与体育生占了一小半。张小芳今年头一回当班主任，成绩提不上去，这次下定决心想从运动会上挣回脸面。

所以她很看重这次运动会，不止体育生被都被抓来，班里身形高挑的学生一个也没放过，通通被强行拉去参赛，运动场上八班的参赛队伍很是壮观。

“待会上场全都卯尽全力往前冲，能争第一就绝不退让。”张小芳扫了一眼顾一的肚子，眉头一皱，“你自己瞅瞅，校服被你穿成什么样，像是能拿名次的样子？”

顾一挺着肚子：“文化成绩我能给你拿第一，跑步不行。”

“跑步你也得行。”张小芳抬下巴指向后方，“江词最近是又瘦了么，怎么看着校服大那么多，要不你俩换一下？”

顾一回头看向哈欠连天的江词，瞬间垮了脸：“换不了。”

“怎么换不了？”张小芳莫名其妙，“前几天商量调班的事……。”

“该我上场了。”顾一根本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时间，一把勾住江词的脖子，直接钳着人往跑道上扯去。

“芳姐回见。”

女人就是爱碎嘴，八百年前的事都能拿出来反复嚼，这事说出来他还要面子么？

男子一千五百米和女子八百米被安排在上午，男子的接力赛在下午。

顾一首个登场，他立在跑道上，慢吞吞系鞋带。不合身的校服贴着后背，将他的上臂绷勒得发紧，稍一抬臂，衣料箍在皮肉上。

连呼吸都有些憋屈。

顾一扫了眼旁边的人。

江词那件校服松垮垮搭在身上，空荡荡的布料兜着风，轻轻晃悠。

“我要上场了。”

起跑线旁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顾一往那儿一站，又高又壮，脚尖抵在白漆标线上，他木着脸。

当枪声一响，他跟着大部队冲出去，林池在一旁摇旗呐喊：“顾一加油！”

江词看着他跑出去，他起步跑得很快，身边的风掠不动他的头发，因为他是小平头。短短的毛寸下是一张古铜色的脸，迎着风，那双不大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

江词轻啧了一声：“怎么胖得跟球似的！”

林池的脑袋一直追着顾一转动，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她没敢吭声，顾一的大脑门又宽又亮。

他比初见时胖了快一半。

“你俩玩的挺好。”江词陈述地说。

林池点头：“挺好。”

“别跟他玩了。”江词黑漆漆的眸子转了转，对她说，“跟他做朋友，容易胖。”

林池：“……”

刚跑完一圈，离着一千五百米还差一千一百米，顾一就跑不动了。他弯下腰，不断地大喘气，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开始不自然的起伏。

江词皱起眉，说了句：“坏了。”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倏地跑了出去。

顾一很争气，就在江词刚奔至眼前的前一秒，他才眼前一黑，身子朝着来人一栽。

他几乎本能地抓住江词的手臂。

“要死了要死了。”

“死不了。”江词本想稳稳地扶住他，岂料顾一又沉又重，他扶不稳。

两人一同躺在原地。

顾一的脸色很白，脸上挂满了汗珠，许是他脸大，汗珠都比旁人的圆润。林池忙将口袋里的牛奶袋撕开，递到顾一嘴边：“快点喝口。”

顾一的呼吸声很重，他没接。那是江词平时爱喝的袋装牛奶。

江词瞥了她一眼：“他牛奶过敏，有矿泉水没？”

“没有，我去拿。”

等林池回来时，顾一也缓过了劲，被江词挪到一旁，坐在地上轻喘着气。

“喝水。”江词把矿泉水瓶塞他嘴边。

顾一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有事没？”林池也是被他吓得不轻，人跟着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活了。”顾一虚弱地说，“谢了兄弟。”

江词一脸嫌弃：“你不能跑就别跑，逞什么能。”

“一千五的难度太大，比做十套竞赛卷子都难。张小芳说了，我不跑就待你跑，我想着你小胳膊小腿的，哪能跑得动。”顾一咽了咽口水，将手中还剩下半瓶的水递送了过去，话锋一转，“兄弟，别气了行么？”

江词没说话，接过矿泉水瓶。

顾一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十几年的兄弟，我不信你，是我的不对，是我不该听……”

“都过去了。”江词打断他的话，脖子微微仰起，喝下一口水，“以后别提了。”

顾一抬眼笑了起来，抓过水瓶，嘴巴抵着瓶口，把剩下的水全喝干净。

两人积攒一年的隔阂就此烟消云散。

下午接力赛，顾一和林池守在操场边，替江词呐喊助威。

江词看着清瘦，还没精神，当裁判喊就位时他还打了个呵欠。甚至还特有闲心低头嗅了嗅身上的T恤。

枪声响起的那一刹，他步子一跃，身形跟风似得冲了出去。

“哇，好厉害好厉害。”顾一在围观的人群里跟一旁男生显摆，“那个跑前排的，我兄弟。”

林池的视线一直牢牢跟着江词，看到他奔跑时发丝肆意飞扬，露出的脸蛋好看到晃眼。

这人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顾一，是你兄弟么？我瞅着他平常对你挺冷淡的。”说话的男生叫代徐，班里的体育生，坐在最后一排，喜欢拉帮结拜，最近一直凑着顾一，就想蹭作业抄。

“我兄弟高冷，你懂个屁。”顾一骂骂咧咧地回了句，再转头，他忽然一惊，“我靠，跑第一了。”

江词疾驰在跑道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那张帅气的脸暴露在所有人的眼里，引得许多女生满眼雀跃，纷纷探头张望。

江词几乎和体育生同一时间交棒，他跑出一段才停下来，弯着腰在沉默地喘气。身上的校服不是早上那一件，因为太过合身，出了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身形。

他像所有男生一样，抓起衣摆抹了一下脸上的汗，腰线绷起，隐约露出没有一丝赘肉的腹部。

林池抱着一瓶水，见他一停下来，立马跑了过去。

“谢谢，我不……”江词麻木着脸，已经连着拒绝五个送水的女生。他抬起了头，看到眼前人，下意识地把到嘴边的“渴”字咽回肚里。

他挑了挑好看的眉眼，对面的林池脸蛋红扑扑的，慌乱地把怀里的水递了过去。

她鼓着勇气：“江词，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