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特别的姑娘,居然喜欢我。江词想。
来的路上就在想,见到她一定要狠狠骂她一顿,可真见了面,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尽数咽了回去。
看着她抬手胡乱地抹了把泪,心脏的四周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烧得他热血沸腾,异常的燥热。
只是很快,他将这股燥热归罪于自己发了高烧,脑子不太清醒。
“走吧。”他轻轻推开怀中的人。
林池抹了把眼泪:“嗯。”
江词调整着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些:“别哭了。”
说完他转身,去捡被林池丢掉的雨伞。
雪还在下。
手中的电筒光线充足,前路被照得透亮。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清晰映在白雪上。
林池几步追上,与他并肩。
她迟疑着开口:“你……是特意下山来找我的吗?”
江词没吭声。
林池:“你怎么知道我下山?”
“顾一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来这找我?”
江词没有应声,他当然不知道她会在这里。只是听顾一说她冒着雪下山为自己买药。外面下着大雪,他放心不下,生怕她出了意外,于是一路寻了过来。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走了多久,只觉得漫漫长路仿佛没有尽头。
他头昏脑涨,严重的鼻塞令他呼吸不畅,粗重的气息混在冷空气中,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难。
林池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江词,你挺得住吗?”
这场感冒来势汹汹,江词觉得自己脑袋疼得快炸了,浑身酸胀乏力,头重脚轻。他勉强稳住身形:“走不动了,找个地方歇歇吧。”
林池环顾一圈,附近没有可坐的凳子,先前她坐过的长凳离这儿起码也有五百米,上山难行,再折返回去实在吃不消。
“要不我们再往前找找,看看有没有能坐的地方。
江词连抬眼都费劲,浑身一阵阵发冷,视线模模糊糊,比之前更严重了。
林池第一次看到江词这幅模样,面颊上染着一层病态的潮红,双目孱弱,像是随时都会一头扎进雪堆,起不来。
林池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惊得她心头一沉:“江词,好像烧得更严重了。
江词烧得昏天暗地,眼前明一阵暗一阵的。林池伸手扶住他:“我背你吧。”
背是不可能背的。
一米八的大高个,长手长脚,跟一座大山似的挂在她身上。
林池根本就拖不动。
她舔了舔嘴:“江词,我把你扔这儿怎么样?”
江词鼻子哼了哼气,没理她。
林池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江词半边身子倚在自己肩头,她一手扶环住他的腰,一手牵手住他的手。
江词嫌弃姿势难看,没同意。
最后,林池牵着他的两只手,一路拉着他走。
这会哪怕十指相扣,两人也是没什么感觉,只因江词的掌心滚烫灼人。
烧得太高了。
林池喘着粗气,走几步就喊一下他的名字。
“江词,你跟我说说话吧,我心里发慌。”
“没力气……”江词的声音绵软无力,含糊地飘在冷空气中。
“生病了,还非要到处跑,老实在屋里待着不行吗?”说是责备,不过是想找些话缓解不安。
江词没应她。
过了会,耳畔传来江词轻飘飘的声音:“在火车上,你也这样难受吗?”
林池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
她那时不止是难受,那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想着,自己要是死在那节车厢,林振国会通过电话知晓,还是电视上知晓?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后悔?
亲生女儿烧得不省人事,被他送上火车,孤零零的一个人,还被男人摸遍了全身。
林振国知道了会后悔吗?
她假设了一下,觉得林振国没有心,应该不会后悔。
“那时候尽想着死了算了,也没觉得多难受。”
“为什么会想死?”
“觉得人活着真没意思,我爷爷奶妈都走了,我爸又不爱我,这个世界没人喜欢我。”林池苦笑一声,“我像是来这个世界滥竽充数的。”
一旁的人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见过大海吗?”
林池愣了一下。
“去过云南昆明丽江吗?”
“没有。”
“跨过长江大桥吗?
“也没有”
“登上过老君山了吗”
“还是没有。”
“乌镇的摇橹船,西湖的雷峰塔,西塘的八珍糕,青岛的啤酒,你都玩过吃过见过吗?”
林池偏过头,看向他:“江词,我在墨镇的时候,就以为世界只是眼前这片地,大山、村庄、农田,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农贸集市。你听过赶集吗?我们那儿每个星期都有一次集市,要起的很早,去晚了就没好东西了。小时候我最盼着去赶集,可奶奶总是不愿意带着我,说我总是缠着要买零食吃,太闹腾了。
江词嗤笑一声:“小时候就这么嘴馋。”
“我小时候又不像你,没那些零食可吃,那会一天三顿能吃饱就不错了。”
林池顿了一下,轻声道:“江词,我没想死了,我想好好活着,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你能不能陪着我?哪怕一段路也行啊!”
“这又是从哪封情书上抄来的词?”江词问。
林池吸了吸鼻子:“你要不同意,我给你丢路上。”
江词闭着眼:“你丢吧。”
又不能真的给他丢下,林池闷不吭声,拖着他往前走。
“林池。”江词轻唤了一声。
林池没理他
“以后我带你去。”
林池心里跳了一下,偏过头看他:“带我去哪?”
“带你去乌镇坐摇橹船,去西湖看雷峰塔,去西塘吃八珍糕,去青岛喝啤酒。”江词说,“我会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我们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手心的温度依旧灼人。
过了一会,林池问:“你这是同意跟我在一起了?”
江词没回她。
林池蔫蔫地有些失落,她拍了拍冻得僵硬的脸,试图缓解尴尬:“江词,我给你唱首歌吧!”
不等他应声,林池扯着嗓子,将刚才一路为自己壮胆轻哼的小调大声唱了出来。
她调子不准,唱得说不上多难听,反正也不好听。
一曲唱完,江词轻嗤一声:“你这歌声,鬼听了都害怕。”
埋汰她。
林池又羞又闷,她一般不开心就爱掐人,她甩开一只手,对着他的胳膊拧了下去。厚重的棉衣隔在中间,根本感觉不到痛。
江词斜睨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小孩子脾气。”
“那不听歌,我给你背首诗吧,是我最喜欢的。”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林池咦了一声,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可拉倒吧,有事没事的时候就念着,我耳朵都起茧了。”
走到大半段路,前方终于有人影晃动,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山上走下来,一路呼喊着。林池望着前方人群,惊喜地对江词说:“我们得救了。”
趁着那群人还没看见他们,江词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谈不上得救,就算没人来,我们也能自己走回去。”
林池:“?”
刚才是谁说走不动,让她牵了一路?
顾一瞧见他们,连忙快步冲过来,跑得欢脱得像只兔子,他大嚷嚷:“他俩在这,找到了。”
那副夸张的惊喜,活像撞见私奔的情侣。
江词吃下退烧药,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好在药物起了作用,高烧持续一小时后慢慢退了。
林池为了这事,挨了林振国一巴掌,老男人下手挺重,害得她半边脸肿了好几天。
他怒气冲冲指着她,语气沉得吓人:“你成天跟他厮混什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