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一片沉闷，连檐下的铜铃都懒怠作响，嬿婉站在外边，宫人都打发了，懒懒看窗上的纹样，耳朵却听母子俩的对话。

殿中无人，永琪立在海兰面前，身体绷得笔直，指节攥得发白，他已从叶心、江与彬口中知道了那个秘密，眼底一片破碎。

海兰见他无恙，也不多关心，急着问：“永琪，你好端端的，你额娘怎么样，有没有被我牵连？”

永琪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地说：“额娘，您不必担心，娴妃娘娘她很好，在养心殿，皇阿玛这些日子只让他陪着。”

海兰这才放松，坐下来，“这就好，这就好，我只怕姐姐被我连累，坐不上皇贵妃的位子。”

“额娘。” 永琪开口，“您怀着我的时候，给自己下了朱砂。”

海兰正拍胸口，手猛地一顿，帕子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旋即又压下去，疾言厉色道：“胡说！”

“叶心、江与彬亲口招供，您还不认，还狡辩。” 永琪猛地提高声音，眼眶瞬间红透，“额娘，那时候我在您肚子里，是您的亲骨肉啊！您为了救娴妃，就拿我当棋子，拿我的性命去赌，去给她铺路！您就不怕一尸两命，不怕我生下来就是个痴儿、废人吗？”

他字字泣血，胸腔里情绪翻涌，骨子里满是不安寒凉，这是她的亲生母亲。从小到大，额娘待他素来不如兄长们的额娘那般，反而事事以娴妃为先，他只当是额娘出身卑微、不受宠爱，才会身不由己，直到今日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不是额娘满心期盼的孩儿，而是为了娴妃而生的筹码。

海兰站起身，白色丧服衬得她面色苍白，如金纸一般。她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得近乎冷酷：“没有如懿姐姐，就没有我，更没有你，更没有我们母子今日的一切。当年姐姐被冤枉被禁足，生死一线，皇后贵妃虎视眈眈，我若不搏这一把，不知她能不能保全性命，我们母子在这后宫里，也只会任人宰割，活不下去！”

海兰走上前，想要哄他，“永琪，我控制了药量，有江与彬在旁看着，绝不会伤你性命。”

“那之后呢？” 永琪向后踉跄一步，指着自己的心，“您心里有我吗？您利用我作为工具，让我去挑拨兄弟关系，我还懵然无知，若皇阿玛知道，我也是不忠不孝之人了。”

提起这个，海兰更理所当然了，“永琪，你要懂，姐姐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希望，是她护我从微末的常在走到今日。太后去世，皇后病弱，一心顾着她儿女们，我看也没几年的寿命，高斌又在前朝立功，皇上、皇后都有心册高氏为皇贵妃，借此让姐姐也成为贵妃、皇贵妃，富察氏死后，才能登上后位。”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她，也是为了护着我们母子的安稳。你能平安降生，能得皇上看重，哪一样离得开姐姐的照拂？”倾诉完后，又对儿子讲明缘由。

“她膝下无子，您才让我认她为母，又不顾我的死活，一心为她的后位铺路。所以在您心里，我永远排在她后面，对不对？” 永琪笑了，笑得眼泪滚落，“今日才知，世上还有您这样狠心的额娘！”

永琪擦擦眼泪，又说：“何况，二哥哥、永琮与我素日友善，大哥、三哥也没害过娴妃、害过我们，大哥也在娴妃膝下养过。为了让娴妃得到最好的，您什么也不顾了。”

海兰冷笑，“你还小，不知道这后宫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软是最没用的。”

永琪后退三步，与她隔出冰冷的距离，跪下磕了三个头，认认真真告别：“额娘，皇上说以后不让我再见您。儿臣无法报答您生养之恩，今生我们母子没有缘分，恩怨儿臣也不在乎了，只有日日为您上香祈福了。”

说完，他起身走出去，海兰僵坐原地，浑身冰凉，过了许久，眼泪才滑落，或许意识到，这个唯一的孩子，是永远失去了。

嬿婉走进来说：“海贵人，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海兰见是嬿婉，眼中涌现恨意，“你一个小小的卑贱宫女，攀上了皇后贵妃，也有今日得意的时候了，可富察琅嬅、高晞月她们做的脏事，迟早有东窗事发的那天。我的结果我认了，可你们休想诬陷姐姐，姐姐还有皇上，我就等着看一报还一报的那天。”

嬿婉微笑，“什么一报还一报我不知道，可你对我做的，想必菩萨佛祖是看在眼里的，不然也不会天降皇后娘娘救我于水火之中。有我在的一天，就会护皇后娘娘平安无恙，再说，娘娘有两位阿哥，一位公主、一个未来科尔沁亲王的女婿，背后是富察氏，功勋卓著，中宫之位稳如泰山，还担心什么？”

踱步两下，歪了歪头继续说：“倒是娴妃呀，无儿无女，家族无人，又少了你这么一条走狗，还不知将来怎样呢？说不定将来被皇上厌弃，和她那个做继后的姑母一样！”

呵呵笑一下，海兰气得目眦欲裂，恨声道：“你竟敢诅咒姐姐，我杀了你！”

霍然起身，向前去打嬿婉，嬿婉如只燕子般，轻轻向后一退，看海兰扑在地上，语气悠然，向外说：“进忠公公，请进来传旨。”

进忠走进来，道：“传皇上口谕，朕最重骨肉天伦，诸皇子同为朕膝下血脉，当兄友弟恭，同心同德。今珂里叶特氏，心高阴险，罔顾人伦，谋害皇嗣，离间父子，惑乱宫闱，几致阿哥阋墙之祸。如此之人，朕断不能容，着废为庶人，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