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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 30 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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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们为什么要破例帮他们?”

路和煦目视前方:“我是帮袁弋,不是他们。”

张涵更好奇了:“那师父为什么要帮袁队?我记得您说过,您是不会管查案的事。”

“我管的是袁弋。”路和煦简短回答,语气中有了起伏,显然他并不打算解释和继续这个话题。

张涵对路和煦极其熟悉,自然能从语调中分辨出路和煦的喜恶。他识趣地选择了另一个问题:“那您说的‘人头刻字作影射’是什么意思?”

路和煦脚步一顿:“还记得刚刚我们检查的那颗头颅上刻了什么吗?”

剃发、头皮刻字,那么刺目且血腥的画面,张涵当然记得。他回忆着上面的顺序念道:“L、S、Z、Y。”

联想到今日袁弋的应急反应,路和煦微不可察地凝住双眼:“如果,这四个字母有针对的特定对象的话……那它的翻译一定是:洛斯庄园——案。”

————————

同一个深夜,郊外训练场的寒风吹得比市区更冷冽。

飞舞于空中的火柴,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地瞬间,红蓝光芒如水滴般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那一刹那的曼妙过后,又如直击夜空的烟火,爆裂绽放,气势磅礴,仿佛要吞尽一切。

在那火堆旁,一道人影倒下又爬起,爬起再倒下。时间不知逝去多少,那人影颤巍着身子,仍想要一试再试。

尧泽就近地目睹着这一切,等他找到小周的时候,才隐约明白袁弋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要脱敏。

小周告诉袁弋自己凭借消防队的欣赏,在郊外的训练场借到一间演习用的房子。由于涉及隐私,消防在大致了解原委后,只提出“有事按紧急按钮”,如此,他们在宿舍也能听见,第一时间赶来帮忙。

其实,袁弋要脱敏,尧泽也是赞同的。在地下室时,因为罪犯纵火让袁弋产生应激,连累单莎受伤,一度昏迷。虽然不说,但大家都清楚他的那份自责。

同时,尧泽也相信袁弋一定能脱敏成功。

但此刻,尧泽越看就越觉得不对——与其说袁弋想要脱敏,还不如说,他在折磨自己。

一遍,又一遍的。

袁弋很清楚……应该说,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真正惧怕的不是火,而是在熊熊烈火中无序窜出的人和物。

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他至今仍然清晰的,就只有那个女子和她的绯瞳。他明明深刻地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可记忆中的画面在那一天后,尽数被覆上了厚重的纱幔。当那些人和物再出现时,就似隔了一层半透明的白布,模糊又诡异。

尤其是人脸,几乎没有成形的轮廓、没有深刻的五官,却又能让他清晰地知晓自己身在何处,眼前何人,发生何事。

不,不对。

他对那场火其实是一知半解的,所以,不能说完全知晓。五年前的洛斯庄园案,就好似一曲词谱——他掌握了前奏,参与了主歌,也走过预副歌的斜坡,经历了类比核心的副歌……

可这一切,在跨越间奏时,出现了转折。

那是一个可以致人疯癫的间奏曲,以雷鸣作音,敲得满地火星,又快又急又毫无预兆地连接上了被称之为“第三幕”的Bridge——桥段。它混入了新的、不为他所熟知的旋律。

而正正是这一段,稍纵即逝,是他至今都没能找到的正确旋律——一段一闪而过,名为“桥段”的旋律,里面有着他想要的、被掩盖的真相与答案。

所幸,地下室里的一场火让他摸到了方法。或许,只有到达了某个极限,他才能真切地“看见”回忆中的人脸。

看清了,才能知道如何应对。

待小周手中的火柴在磷面上摩擦发出一道清脆的“刺啦”声,红磷转变为白磷瞬间燃烧起来。袁弋半蹲在地,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衣裳贴服这冰冷的躯体,迎着这一声清脆再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再一次体味到血液尽凉的感受,已无力再管胃部的不适。

袁弋直视着那堆易燃物,直到它们被火焰吞噬入腹,他的视野也开始随之摇晃、融化。热浪舔舐着他的皮肤,就在那片摇曳的橘红色深渊中,一只手毫无征兆地穿透火焰,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冰冷、充满粘腻的触感。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还未及准备,一张染满了鲜血的脸骤然显现——不,是直接覆盖在视网膜上。

血污之下,是他曾经的队友,谭祺。

谭祺攥住他的手越发地用力,仿若要用尽这一生的力气。而后,谭祺张开了嘴,嘴唇在动,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磁带,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可袁弋就是知道,他在说:“不能……开枪……不能再……开枪……”

为什么不能?

袁弋记得,这个问题,他当时反问过。后来……

后来……

蓦地,眼前一空,谭祺已不知所踪。袁弋迅速抬眼,想要搜寻那道身影,却是在下一秒,瞳孔陡然紧缩——那火场中央,一抹烙于他意识深处的绯红出现了。

而在绯红之下,蜷着一团蠕动的黑影……

那是肖鹤。

他的好兄弟,肖鹤。

此刻,就伏在那拥有绯红色瞳仁的女子脚边,喉间不断发出非哭非笑、似断未断的嗬嗬哑鸣。

——原来,是在那个时候,肖鹤就已经陷入了疯狂。可他呢,直到现在还没能找到肖鹤发疯的原因。

至此,无数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势要将人淹没。袁弋听清夹藏于声浪中的言语时,膝盖发软,浑身僵硬。

现实的烈火与记忆的灼痛仿佛立即就能把他撕裂般,那个尖锐到破音的女声,不出意外地再度刺穿了所有混沌:

“废物——!!!”

这,就是林琳。

她的声音以及“废物”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袁弋的耳膜里。

不同于绯瞳女子直击灵魂的恐惧,林琳的质问与责骂只会让他锥心至痛。

袁弋再难支撑,终是跪倒在原处,一动不动,目赤眼红。

而后,随这一声吼,他目睹了林琳身体轰然到地——她腹部那片不断洇开的暗红,再无力支撑的身体和她张合乏力的嘴唇,无不向他预示着,这将会是林琳一生最后的狂怒。

“……自以为救……世主?拿人命……填出来的……我们就是普通、普通人,不、不配去……摇那根叫‘正义’的……旗子吗……我、我们、我们……只是想……好好活……下去……凭……什么……”

四下静若寒蝉,那断线般的控诉在烈焰之中迅速蒸发、消弭。

袁弋深深地闭上双眼,吸入鼻腔的焦热通过食道落到肺部,烧得他身心难耐。那一刻,他只想亲手把自己解决掉。

空气被抽干了。

一双熟悉的手正扼于他喉咙之上,慢慢地、缓缓地、无可挣脱地将他的咽喉束缚、掐实、收紧。

气息紊乱间,一行晶莹自眼角无声滑落。

此刻,袁弋感到了窒息,却也畅快着。

倏然间,他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这令他强烈不满。不仅如此,又有什么东西往他脸上一遍又一遍地甩,他不觉得疼,可是无比烦躁。

最终,袁弋稍稍睁开眼,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在打扰,不料,却看见了一张严肃又焦急、惶恐又愤怒、陌生又熟悉的脸。

一个人脸上怎么能有这么多表情呢?袁弋想:还有,这人在说什么……

“醒醒!”

噢,他说:醒醒。

“袁弋!你踏马的快给老子醒过来!艹!醒醒啊!”

随即,一只大手毫不犹疑地猛甩过来。

“啪——”的一声音响,袁弋终于感觉到来自脸上的火辣,身躯一抖,本就烦躁的心意识到自己被打后,登时抬手拦下了对方无耻的第二击。

“你有病啊!”

尧泽被他一挡一骂,没有半点惊喜与庆幸,有的只是咬牙切齿嚼碎敌人的决意。他丝毫没有留手,再给袁弋第三次痛击:“你才有病!大病!神经病!”

“唔——!”

到底是才恍惚回神,反应跟不上,袁弋被直锤了腹部,立时躬身蜷起,捂腹呻吟。

尧泽见他清醒过来,却未松懈半分,他气喘吁吁:“袁弋,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四肢抽搐、还强行自杀?你真他娘的是想脱敏吗?!”

袁弋两眼一黑,好一会儿才挤出声:“我看是你想杀了我吧?”

“妈的!”尧泽差点跳起来,左肩却是一沉,他眼珠一斜,先看见的是小周拉住他的手,“你还想帮他说话?!”

小周缩回手,不说话,好像在衡量到底站哪边才是最佳选择。

尧泽见状,收敛起脾气,可怒意不减:“小周,你先出去,我要单独跟他聊聊。”

小周似有为难,踌躇了一阵子,还是不知道何去何从。倒是袁弋开了口:“这里四面通风,她站哪都能听见,多此一举。”

尧泽咧嘴冷笑,恶意满满:“行,你不怕,我也不怕。”

袁弋想了想,继而应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尧泽沉住了气,就在袁弋身侧盘腿而坐,双目直视紧盯了好半晌,才道:“袁弋,我确实、前段时间确实是做事不带脑子,可这不代表我永远不长脑子。”

他再次瞪视着侧躺在地、不愿爬起的人,沉默良久,“你告诉我,‘不能输’是什么意思?‘怎么才能赢’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做梦时一直重复的‘是我’又‘不是我’又是什么意思?”

闻言,袁弋心里漏跳一拍,双眉微凝,目僵哑言:“什么什么意思?”

尧泽也没想过他会顺利地承认些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问出口:“我知道迫在眉睫的是什么,所以我一直不问。不问同样也不代表不知道——从梁乔的首映礼发布开始,你就一反常态。三年了,你明明知道向恒是什么人,却对此不闻不问不解释。默许他冒领你的功劳,夺走你身为队长的主控权,甚至推着他阳奉阴违!”

“但梁乔一出现,你就开始掀桌子,用你推波助澜下收集回来的证据扳倒向恒,收回主控权。如果说,你事前没有准备,没有等待,你觉得合理吗!”

小周听得尧泽的话,也悄悄咪咪地盘腿坐下,她动作又慢又轻,生怕被发现了又要将她驱逐似的,尽量地学着贺北把自己隐匿起来。

尧泽头一撇,转了个方向,他一点都不想看到袁弋的表情。自顾自地说起来:“地下室的时候,你怕火、你应激。可今天呢?没有火,你还是应激了。你是‘噬烽’出身,你根本不怕尸体,不怕奇怪的死状,就连我和赵阳看到今天顾一凡惨死,都没吐出来——你更不会。可你居然吐了。你的应激反应,真的是针对火吗?”

他顿了顿,“或许我说得不对,但今天肯定是某个细节让你应激了。不一定是火,也可能是一个特定的场景。那这个场景又跟你一反常态有关系吗?有——洛诚,与其说他是梁乔送到警署的,还不如说是梁乔送给你的,听明白了吗?是送给你的!”

“然后,案情推进,扒拉出一间地下室,那里头的杀手居然认出了你是‘噬烽’!居然知道你惧火!”

尧泽以为自己能平和地把话说完,可最终还是激动了起来。袁弋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那个地下室是个意外!但今天不是!你的应激又一次说明了,这所谓的绑架案其实是针对你来的!刺激你来的!我——说得对吗?对吗!”

要说,人太聪明不好,秘密会不保。可身为警员,越聪明越好,不容易被牵着跑。可真当这些细微之处被摆上台面,袁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怪只怪,时候未到。

“我总觉得,不管是梁乔,还是暗地里的敌人,他们都在看着你。这件事是梁乔挑起来的,你抢着做了总指挥,然后,这些敌人又专挑你的痛楚击打……敌人不会与你合谋,可梁乔呢?”

尧泽说着,自己都不甚确定,“但你一直表现出来的,都是对梁乔的厌恶。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又没法认为是个巧合……所以,给我一个答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会发生?或者更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梁乔电影的内容了?”

袁弋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火仍未被扑灭,他的衣服被烘成了半干湿状态,身体也逐渐回暖。情愿当背景板的小周受两人之间的静默压强,好似连眨眼都不敢太快。

时间无限,等待却有限。少顷,没能等到回应的尧泽忽然站起来:“行,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问。”

“等等……”袁弋在尧泽负气走出好一段距离后,才缓缓张嘴,“我并不知道电影的内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它会开始,可我并不知道会怎么开始、怎么发展。”

尧泽顿下脚步,依旧背对着他:“什么意思?”

“我和一个人立下了赌约,关于一个真相。但这个人不是梁乔。而我,必须看到那个真相,所以我不能输。输了……输了的话,我唯一的机会就会消失,彻底消失。”

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尧泽心中升腾而出,他猛然转身,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这个赌约和电影、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有关联,是吗?”

袁弋喉核滚了又滚,才艰难道:“是。一旦梁乔出现……一切就会开始,它就像是齿轮效应,我无法判断这样的齿轮会有多少组。我需要一些时间……”

“是?是……”尧泽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粗暴地截断他,“你们……你们……拿这个打赌?”

袁弋坐直身,他没有想要逃避尧泽的愤懑,也清楚知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那听着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的“不知道”更不该说出口,继而坚定道:“对。赌约即成,没法更改,我也不会停下。”

听到这里,小周的目光扫过袁弋无意识颤抖的指尖,又掠过尧泽紧握的拳头,最后停留在那堆仍在燃烧的杂物上,面无表情,不知所想。

而尧泽,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在他心里,把敌人的阴谋曝光是正确的,杀人犯落网也是对的,把贫民区的不公展现出来,深挖那些黑暗、防范罪恶滋生也是应该的,还有许多、许多……

可为此而牺牲的人呢?

是——警员为民牺牲本就是信条、是宗旨,可如果有人早就清楚呢?是不是就能够避免这样的牺牲?

不……袁弋说他也不清楚会怎么发展,所以,他没资格怨些什么。在地下室遇险,也是正义的一道必经之路,生死看淡罢了。

那么,那个叫顾一凡的演员呢?

他确实恶劣,可罪不至死。却成了凶手刺激袁弋的工具,最终丧命。

而因此受到牵连的汤鹏,是活该承受可能改变一生的惊悚吗?

——这一切,就因为他们是警员,便必须接受吗?

——这一切,也因为那份赌约,就理所当然地任其发展吗?

思绪混乱,诸般杂念,反反复复地占据了脑海,尧泽沉默无言。

或许,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条一条地厘清、烫平。

没再看袁弋一眼,尧泽提步离开。

这是第一次,成为警员后第一次,他感到走路原来可以这样沉重。

夜深人静时,就在尧泽行至出口的地方,他听到了袁弋近乎无力的低语:“尧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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