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角把脑袋埋在她腿旁边,身体缩成一团。它的呼吸很快,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呼呼”声,身体时不时地抖一下。
“小角,别怕。”她伸手摸了摸小角的头,“我在呢。”
小角没有回应,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然后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是在安慰她,不是在安慰小角。
“你也不怕对不对?”她看着绒绒,“你不怕,我也不怕。”
绒绒歪头,又咕噜了一声。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
不,不是雷鸣。是一种更沉闷的、像大地在呻吟的声音。从地平线那边传过来,穿过平原,穿过树林,撞在山壁上,嗡嗡地响,震得她胸腔都在发颤。
林小禾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那是……雷?”
绒绒没有回答。它的眼睛盯着远处的黑色,羽毛炸得更开了,整个身体像膨胀了一圈。
又一声。这次更近,更响。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接一声,像天上的巨人在敲鼓。
然后,风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风,而是一股蛮横的、带着凉意的、像有人在天上扇了一巴掌的风。它从平原那边扑过来,撞在山上,把蕨类植物吹得贴在了地上,把树枝吹得咔嚓响,把洞口的蕨叶门帘吹得噼里啪啦,有几片蕨叶直接被撕了下来,在空中旋转着飞走了。
林小禾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头发糊了一脸。
“好大的风!”她用手挡住脸,“绒绒,进来!”
绒绒没有动。它站在洞口,迎着风,翅膀微微张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风把它的羽毛吹得向后翻,露出下面灰色的绒羽,但它一动不动。
“绒绒!进来!”
绒绒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喙指了指洞里面——那意思是“你进去”。
“你进来我再进!”
绒绒歪头,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黑色。
风越来越大。林小禾的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树皮草裙被吹得向上翻,她用手按住。她抓住洞口的岩石,才没有被吹倒。
小角已经吓得钻进了洞里最深处,缩成一个圆球,只露出两只黑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恐惧。
“小角,没事的。”她朝洞里喊,“就是风大,不会把你吹走的。”
小角发出一声颤抖的“咩”。
然后,雨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下的,而是一整片砸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哗”的一声,天地之间就变成了一片白色。
雨点打在岩石上,噼里啪啦;打在蕨叶上,啪啪啪啪;打在绒绒的羽毛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像鼓点的声音。
林小禾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洞里。绒绒还站在洞口,翅膀完全展开了,像一把巨大的白色雨伞,挡住了大部分雨水。
“绒绒,你进来啊!你会淋湿的!”
绒绒没有动。它站在洞口,雨水顺着它的羽毛往下流,白色的羽毛变成了深灰色,贴在身上,露出身体的轮廓——它的骨头比她想得更瘦,翅膀的关节像一节一节的竹竿。它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它的脚一动不动,爪子紧紧地抓着岩石。
林小禾冲过去,拉住绒绒的翅膀,把它往洞里拽。
“你给我进来!”
绒绒被她拽了一个趔趄,站稳后又往洞口走。
“绒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干嘛啊!雨淋多了会生病的!你翅膀还有伤没好利索!”
绒绒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洞里的小角——小角缩在最里面,身体还在发抖,像一个棕色的毛球。
绒绒用喙指了指小角,又指了指洞外。
林小禾突然明白了。
绒绒不是在淋雨。它是在挡雨。它站在洞口,用翅膀挡住雨水,不让雨溅进洞里。因为小角害怕,因为洞里需要保持干燥,因为柴火不能被淋湿,因为火不能灭。
“你……你是在保护我们?”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不然呢”。
林小禾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傻不傻啊……”她哭着说,“你保护我们,谁来保护你啊?”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凉的,涩的。
“你进来。”她拉着绒绒的翅膀,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一起待在里面。雨不会溅进来的,洞口有岩石挡着,有雨棚,有门帘。你不用站在外面。”
绒绒歪头,似乎在犹豫。
“进来!”她用命令的语气说,这次声音大了。
绒绒终于动了。它慢慢退进洞里,站在洞口内侧。雨水还是溅进来一些,但少了很多。它的羽毛湿透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映出火光的倒影。
林小禾脱下兽皮背心——只剩里面的树皮内衬——把兽皮背心披在绒绒身上。背心不大,只能盖住绒绒的一小部分,但至少能挡住一些风。
“你先穿着。”她说,“我去生火。”
绒绒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兽皮背心,发出一声疑惑的咕噜。
“别看了,保暖用的。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强。”
她走到柴火堆旁边,拿出打火机。
打火机打了几下没着——空气太潮湿了,打火石冒出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还没落到引火绒上就灭了。她用手把打火机和引火绒捂热,再打,第三下着了。
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了一下,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摇摇晃晃,然后慢慢变大。她把干树枝堆上去,一点点,从细的开始,慢慢加粗,小心翼翼地吹气。
火终于烧起来了。
火光照亮了洞穴,驱散了一部分潮湿和寒冷。橙红色的光在洞壁上跳动,像无数只萤火虫。绒绒的羽毛在火光下从深灰色变回了浅灰色,虽然还是湿的,但至少不那么冷了。
小角从洞穴深处慢慢爬出来,靠近火堆。它在火堆旁边趴下来,把身体烤得暖洋洋的,发出一声舒服的“咩”。
“你看,有火了。”林小禾摸了摸小角的头,“不冷了吧?”
小角用头拱了拱她的手,然后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这次终于不抖了。
绒绒也慢慢靠近火堆,把受伤的翅膀伸向火光。它的羽毛在热量中慢慢变干,一绺一绺的,像刚洗过的头发贴在身上。水汽从羽毛上升起来,在火光中变成一缕缕白色的雾气。
林小禾坐在火堆旁边,左边是绒绒,右边是小角。洞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风把蕨叶门帘吹得噼里啪啦,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线。但洞里是暖的,干的,安全的。
“绒绒。”她说,“你刚才为什么要站在外面?”
绒绒歪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站在外面,雨就不会溅进来?”
绒绒歪头的角度变了。
“你觉得你是我们的伞?”
绒绒没有回答,但它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两颗反射着火焰的黑曜石。
“绒绒。”林小禾的声音有点哽,“你不是伞。你是家人。家人不需要站在外面淋雨。家人应该待在一起。”
绒绒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咕噜,然后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羽毛蹭着她的脸,湿湿的,暖暖的。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伸手摸了摸绒绒的头,“下雨就进来,一起躲。雨大了我们就把门帘加厚。实在不行就把柴火堆在洞口挡水。总会有办法的。但你不能再淋雨了。”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你听到了没有?”
绒绒又碰了一下。
“行,你听到了。记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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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林小禾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边,听着洞外的雷声和雨声,看着火苗跳啊跳。她往火里加了一根又一根柴火,保持着火势。绒绒靠在她左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小角枕着她的脚,打着小呼噜,四条腿时不时蹬一下,像是在做梦。
她看着洞口的蕨叶门帘。门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但大部分被挡住了。洞里的柴火还是干的,食物还是好的,火还在烧。
“绒绒说得对。”她轻声说,“雨真的很大。”
她往火里加了一根柴火。火苗窜高了一点,发出噼啪的响声。
“林小北。”她对着火说,“你那边下雨了吗?”
“你妹这边下了好大的雨。风也大,雷也大。但是没关系,绒绒和小角都在。洞里是暖的。”
她笑了一下。
“你妹现在是一个洞穴守护者。”
“说出去谁信?”
她看了看绒绒,又看了看小角。
“但没关系。你们信就行。”
她闭上眼睛,靠着绒绒的身体。绒绒的羽毛已经干了大半,暖洋洋的,像一床被子。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明天雨应该会停吧?”
绒绒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咕噜,像是在说“会的”。
小角打了个嗝。
林小禾笑了。
白垩纪,大概第二十四天。
下了好大的雨。绒绒站在洞口挡雨,被她骂进来了。
她们三个挤在洞里,烤火,取暖,等雨停。
雨很大,但洞里是暖的。
因为有火,因为有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