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陆烨风眼底的猩红狰狞太过明显，哪怕被人踩到脸上也依旧面不改色的蔚逸云难得微怔，他迟疑开口：

“……你是被强迫过来的？”

陆烨风连忙摇头，过于用力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在甩干皮毛的湿漉漉大型犬，这副急切的模样让蔚逸云隐隐明白了什么，唇线的弧度变得不再那么平整。

蔚逸云伸出手，雪白的掌心摊开朝上。

陆烨风想也不想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灼热的指腹紧紧地贴住冰冷的掌心，就像是想要把自己的热度甚至健康全都传递给眼前孱弱苍白的男人。

蔚逸云似是被少年这果断而乖巧的举止给逗笑了，眉眼都缓和下来。

此时的蔚逸云已经很是虚弱，藏在精贵衣衫下的是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面色蜡黄而灰暗，脸颊两侧往内凹陷，没人能再看到他曾令无数人魂牵梦萦的俊美皮囊，只会感叹他的蓝颜薄命。

但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日月都无法与其争辉，起码在陆烨风眼中是这样。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凤眸中的血色褪去后变成了仰慕的水光与藏不住的痴迷。

就在这时，陆烨风看到蔚逸云轻轻握住自己的手，用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问：

“陆先生，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陆烨风双腿一软，却被蔚逸云扶住了险些栽倒的身体。他不顾后方一众原本想要看好戏的蔚家人铁青的脸色，只是一味地、拼命地点头，用着再嘶哑不过的声音说：

“我愿意！”

那日，陆烨风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实现了；自那之后，他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幸福的两年。

如今，又一个想也不敢想的美梦，出现在陆烨风的面前。

他看着靠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蔚逸云，没被做任何指示的陆烨风，完全一动也不敢动。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陆烨风突然福至心灵一般明白了什么。

他紧张地走到蔚逸云身边，在沙发前方蹲坐下来。

陆烨风轻轻环抱住了蔚逸云的小腿，将脸颊放在男人的膝上，用着满是信任与依赖的目光，仰头看向自己死而复生的丈夫。

就像婚后那两年，陆烨风无数次地坐在蔚逸云的轮椅旁跟他聊天一样，这几乎是相敬如宾的两人最为亲密的举动。

下一秒，陆烨风就感到自己的头顶抚上了一只温暖的大手，熟悉地几乎令其落泪。若非他臂中的双腿不再瘦削硌人，而是结实有力肌线流畅，陆烨风真会有种时光倒转的错觉。

“先生……”

陆烨风痴痴地向上注视着蔚逸云俊美的脸颊，红晕从耳根向全身蔓延，他下意识地想要把脸颊埋在男人的掌心里，却发现对方吝啬地只肯抚摸自己的发丝，不愿再赋予更多亲近。

但没关系，陆烨风总是知道蔚逸云想要什么的。

即便蔚逸云从来不说，但陆烨风就是知道。

因为他一直一直地注视着，在自己的灰暗世界中，唯一能照耀前路的月亮。

*

陆烨风慢慢开口，从蔚逸云被宣告死亡时开始讲起，用细致入微到可怕的方式，讲述自己如何独自度过对方离开后的五年。

他说，在蔚逸云死后，自己是如何费尽心血想要为他报仇，却很快发现蔚逸云早在死前就安排好仇人的后路。这让瞬间失去人生意义的陆烨风极为茫然，即便身份尊贵的亲生父母找来也生不起丝毫喜悦。

他说，在看到蔚逸云留给自己一大笔遗产后有多么惶恐。陆烨风本来不想要这笔钱，但又不想让蔚逸云重视的家族被彻底瓜分后逐渐没落，便以着蔚逸云遗孀的身份，强行坐上蔚氏异姓家主的位置，引来无数攻击与嘲讽。

他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陆烨风活着只为了替蔚逸云实现心愿——看到能够治愈信息素紊乱症的特效药诞生。为此，他扶持了无数研究者，砸了大笔钱财资源，却在这期间发现蔚逸云当年死亡的真相远没有那么简单……

陆烨风就这样慢慢说着，将这五年的经历一点一滴地诉说给蔚逸云听，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他也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说到嗓音干哑，说到神色疲惫，说到脑海恍惚，也没有一分一秒停下。

因为在干哑时，蔚逸云会拿着玻璃杯，单手捏住陆烨风的下巴给他喂水；

在疲惫时，蔚逸云会温柔地抚摸陆烨风的黑发，轻揉他的脸颊以作奖励；

在恍惚时，蔚逸云会面带清浅笑意循循诱导，会奖励似的夸陆烨风好乖。

他们就这样一直说，一直听，从深夜到黎明，偌大的庄园内只有两人的声音。

直到晨曦已至，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亲密身影上，陆烨风才终于说完。

在交代完他到底是在哪里买到了数公斤的炸药后，陆烨风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一点一点的脑袋不知何时被扶住，眼前覆上了一只微凉白皙的手掌，为他遮住刺眼的光线，为陆烨风塑造了一个极为安心的世界。

“睡吧。”

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再也不带丝毫冰冷与怒气。

陆烨风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也放松了身体，他就这样趴在蔚逸云的膝上，时隔五年睡得香甜。

他睡得实在是沉，哪怕自己的身体被挪动也没有意识到，也因此错过了第一次被蔚逸云一路公主抱回卧室。陆烨风之后在监控中看到时不知后悔了多久，又满是遗憾但满心甜蜜地把这一幕截图打印出来，贴在装满蔚逸云照片和遗物的阴暗地下室里。

蔚逸云坐在床边，垂头看向陆烨风酣甜的睡颜。

纤长的睫毛几乎没有眨动，过分俊美的脸上带着浅笑，浅茶色的眸中只映着一人的身影。

任何外人来看，这都是一副夫夫相处的温馨画面，却令全程旁观的系统头皮发麻，白色的数据光团都快被吓到透明。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宿主和任务对象重逢后两人的相处，系统只觉得一股满含凉意的代码直入自己的数据中心，让他快要因数据紊乱而处理器过载。

——我们三个存在中间，有两个人都不太对劲。

系统万万没想到，作为无机生物的自己，才是此次任务中的唯一一个“正常人”！

看着任务对象用着诡异到病态的方法顺利降下去的黑化值，系统当真是悲中带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