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字条,脑海里飞快掠过许多旧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南洋潮湿闷热的夜。
码头上混着机油味的海风。
宗族密档里被刻意抹去的几支旁系。
还有近些年海外张家内部几次不太寻常的血脉筛查结果。
有些线索太碎,像散落在暗处的瓷片,单独看时毫不起眼,可一旦有了这封密报,边缘便隐隐对上了某种形状。
只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张海客半生游走在人心算计与古墓凶险之中,早已习惯不在证据不足时轻易下结论。眼下这孩子的出现太突兀,突兀到像是有人故意把一枚棋子放到棋盘正中,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看见她。
可若说是局,也未免太大胆。
谁敢把一个真正的张家族幼送到失忆的族长身边?
又是谁,有本事藏住一个血脉如此特殊的孩子,直到今天才让她现身?
“她未必是冲着族长来的。”张海客忽然道。
张海楼看向他:“什么意思?”
张海客抬眼,眸底沉沉:“也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张海楼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个孩子没有随便编一个身份,偏偏说自己是张海客的女儿。
张海客作为海外张家的主事,掌着海外分支、盘口、暗线和部分旧档。他的名字不是随便拿来用的。一旦这件事传回海外张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迫落到他身上。
这是一个挑衅。
也是一次逼他现身的邀请。
张海楼脸色微冷:“有人想把你拉进局里。”
“不止。”张海客说,“族长失忆,吴邪和王胖子护在身边。这个时候突然多出一个自称我女儿的张家幼童,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把族长、吴邪、我、海外张家,全都拴在了一起。”
张海楼没说话。
他知道张海客说得没错。
这孩子如果是假,背后的人胆大包天;如果是真,那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掀翻许多旧账。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隔岸观火。
张海客转身,从椅背上拿起黑色风衣,随手披在肩上。
风衣下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落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使他的神情显得更冷。
“不用猜了。”
他将密报叠好,收进贴身的暗袋,动作沉稳笃定。
“族长记忆空白,是最不能出错的时候。”张海客道,“那孩子血脉是真的,来历却不明。她若无害,海外张家自然该护;她若有问题,就不能让她继续待在族长身边。”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张海楼,漆黑的眸子里闪着锐利的光,定下最终计划:“我们亲自过去一趟。”
张海楼立刻会意:“亲自去会会这个小丫头?”
“嗯。”张海客应声,抬眸看向窗外。半山夜色沉沉,海雾从山下涌上来,远处维港灯火明灭,像一片铺在黑水上的碎金。
“亲自会一会这个突然冒出来、顶着我女儿名头的张家族人。
张海楼把令牌往掌心一扣,懒散的神情里也多了几分锋利。
“那我就陪你走一趟。”他说,“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本事,能凭空给你塞个闺女,还塞到族长眼皮底下。”
张海客没有反对。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密报,指尖在青铜镇纸上轻轻一按。那只麒麟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只沉睡许久的兽,终于被惊动了一瞬。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脚步声沿着老宅深处渐渐远去。窗外海风依旧吹着,卷起树影摇晃,仿佛有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也随着这封加急密报,悄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