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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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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不是时候,但消息从来不管是不是时候。

风是三月京城的主调,北风来时裹挟黄土,天色昏黄;晴日南风轻软,天蓝得透亮,干燥的空气里藏着草木初醒的淡香。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副墨镜,镜片在指间翻出一道道冷光。他接完电话,没急着走,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枣树,落在里屋那扇紧闭的门上。

"有人请我去夹喇嘛。"黑瞎子的声音懒洋洋飘过来,"我先走了。"

张起灵正在铜盆里拧毛巾。他的手浸在温水里,指节被泡得发白,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拧着什么比毛巾更重的东西。听到黑瞎子的话,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黑瞎子把墨镜架回鼻梁上,遮住了那双眼睛。他往张起灵那边走了两步,鞋底蹭着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响。

"她最近手指会动。"黑瞎子说,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声音低了一些,"体温如果突然升高超过三十七度五,用柜子第二层的白色药粉冲水,从嘴角慢慢灌进去。别灌鼻子里——她现在的反射反应很弱,呛进去就是肺炎。"

张起灵把毛巾从水里拎出来,拧干,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搁在盆沿上。他的手指在毛巾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有,"黑瞎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又说了一句,"她如果呼吸突然变浅——不是变深,是变浅——你打电话给我。号码你知道。"

张起灵"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院子里风吹枣树叶子的声音盖住。

黑瞎子没再说话。他拎起靠在墙边的黑色背包,单肩挎上,推门出去了。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门轴发出一声响动。然后脚步声远了,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起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他端起盆,走进里屋。

太宰幸躺在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被枣树的枝条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她的白发上。

张起灵把铜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拧了一条新毛巾,敷在太宰幸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朝向天花板,指节比上周又细了一些——黑瞎子说过,这是身体在消耗自身储备进行修复的迹象。

张起灵握住那只手。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皮肤下面有脉搏在跳,很慢,每分钟四十八下,比正常人低,但比刚回来的时候稳。他数了六十秒,松开手,把毛巾从她的手背上揭下来,重新浸进温水里。

黑瞎子走后第七天,张起灵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修剪枣树底部冒出来的杂枝。阳光从树条缝隙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晃。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吴三省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

"西沙。海底墓。张灏。"

张起灵把剪刀放在地上,站起身。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张海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有事?"张海客问。他站在枣树下,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嗯。"他说,"西沙。吴三省的活。"

张海客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张起灵,目光很静。

"海底墓?"

"嗯。"

"什么身份?"

"张灏。"张起灵说,"海洋考古专家。第三方渠道受聘,裘德考的队。"

张海客把茶杯放在石阶上,走过来,蹲下去,捡起张起灵放在地上的剪刀,继续修剪那截杂枝。他的手指握着剪刀柄,动作很稳。

"什么时候走?"

"今晚。"

剪刀"咔嚓"一声,枝条落在青砖地上。张海客没说话,又剪了一截。阳光照在他后颈上,照出细小的汗毛。

"体温如果升高,"张起灵说,"用柜子第二层的白色药粉。呼吸变浅,打电话给瞎子。"

张海客"嗯"了一声。

张起灵转身进屋。门在他身后关上,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张海客弯腰端起那杯茶。茶已经凉了。

傍晚的时候,张起灵走了。

他没从正门走。张海客在院子里听见屋顶上有很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枣树的枝条在风中晃,屋顶上空空荡荡。

他低下头,继续洗杯子。

洗完了,他走进里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太宰幸躺在床上,白发散在枕头上。张海客伸出手,悬在她额头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贴上去。掌心传来的温度温凉。他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五秒钟,移开,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停在颈侧。

脉搏在跳。每分钟五十下。

他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

"三月二十一日。体温36.5,脉搏50。呼吸平稳。"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海客哥,缅甸那边——"

"找阿坤。"张海客说,"他在仰光。处理完报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桌子是旧的,漆面有些剥落,手机放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太宰幸的脸。她的睫毛偶尔会颤一下,幅度很小。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向天花板,指节比上周又细了一些。

张海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翻过张家东库的档案,攀过康巴落族的山脊,握过枪,也摸过明器。现在这双手放在膝盖上,西装裤的布料被压得发出很轻的响。

他坐在床边,看着太宰幸的脸,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东库第二层的清点,"张海客说,"交给七长老。让他直接报结果,不用过我的手。如果有东西需要启封,按旧例,三层以下不启封,有异议报长老院。"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张海客挂了,又拨第二个。

"欧洲那边档案调阅的事,"他说,"权限我上周就批了,让他们直接去东库。有问题找二长老。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

第二个电话挂断,第三个又拨出去。

"本部年轻子弟的考核,"张海客说,"标准按旧例,不必改。有特殊情况的,把名单发我邮箱,我晚上看。其他的,五长老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

院子里传来风吹枣树的声音,一阵紧一阵慢。张海客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更多的光透进来,落在太宰幸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像是某种易碎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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