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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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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海客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木质天花板黑漆剥落了一片,露出里面的木纹。从小官继任族长后他就搬到这里,闭着眼都能数出上面有几条裂缝。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疼。

阿坤。

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说。"

"海客哥。"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的杂音,"今早放了一个。还剩一个,对方说审完了,下午放人。但有个条件——要我们出具一份文件,承认那批货里有违禁品。"

张海客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

"什么违禁品。"

"没有违禁品。"阿坤说,"那批货里根本没有违禁品,对方是在找借口留底。他们要的不是文件,是把张家和违禁品绑在一起。以后再查,他们就有记录了。"

张海客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

"老周呢?"

"老周不接电话了。"阿坤的声音更低了,"他新加坡那边好像也出了事,但他不说。海客哥,我觉得老周有问题。"

张海客沉默了三秒。

"文件不给。"他说,"你跟对方说,张家没有违禁品,不可能出具不存在的文件。如果他们不放人,我亲自去。"

"明白。"阿坤顿了一下,"海客哥,老周的事——"

"老周的事回来再处理。"张海客说,"你现在盯紧对方,别让他们把人转移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老周不接电话了。

这是第一次。

还有二长老——他的行程记录近三天内没有异常,出入都在本部,见过的人也都是长老院的日常面孔。但太宰幸说得对,墨渍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它只是指向一个需要被确认的疑点。

张海客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院子里晨光很亮,昨夜的灯笼已经熄了,挂在檐角上不动。松树的枝叶被晨光照得发亮,青苔上的露珠还没干。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是新打的,水面映着天光。

太宰幸站在井台边。

她背对着他,白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红围巾绕在脖子上,松松垮垮的,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黑色风衣的下摆垂到脚踝,脚上还是北京穿的那双布鞋,鞋面上沾了碎石路上的灰。

她在看井里的水。

张海客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早。"他说。

太宰幸没有回头。

"水里有东西。"她说。

张海客愣了一下。他走到井台边,探头往下看。井不深,水面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壁。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一圈一圈地打着转。没有鱼,没有虫,什么都没有。

"什么?"

"你往下看。"太宰幸说。

张海客又看了一眼。水面很平静,落叶打着转,看不出异常。

太宰幸从井沿上拈起一根掉落的松针,轻轻放在水面上。松针没有立刻打转,而是悬在水面正中,微微颤动了两下,迅速沉到了水面以下。

张海客看着那根松针。

"水面张力不对。"太宰幸说,"正常山泉水矿物质多,表面张力大,松针能在上面漂很久。这口井的松针沉得很快——水被稀释过,或者掺了别的东西。"

"你怎么发现的?"

"凑巧。"太宰幸说,"这不是重点。"

她转过身,暮山紫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像剔透的紫水晶。

"这口井不干净。"她说。

张起灵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的头发比昨天更整齐,像是刚洗过,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深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黑色长袖衫的袖口推到前臂中间。

太宰幸转向他。

"井水被掺过东西。"她说,"不一定是毒,但还是建议你们检测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

张起灵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杯子里的水倒在地上。

张海客看着地上那摊水,慢慢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太宰幸说,"但至少不是最近才掺的。如果只是最近,井壁上会有新的水渍痕迹。我看了一下——没有。痕迹很旧,至少有好几年。"

张海客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几年。

他把目光移向张起灵。

"停用这口井。"张起灵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张海客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分量。不只是停用一口井。是查。查谁在掺东西,掺了多久,目的是什么。

张海客"嗯"了一声。他看了太宰幸一眼。

"你还发现了什么?"

太宰幸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院子里缓缓移动,从松树到井台,从井台到回廊,从回廊到正厅门口。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正厅的门槛上。

"门槛。"她说。

张海客看着她。

"正厅门槛。"太宰幸说,"左脚踩的那一侧,磨损比右侧深三毫米。进出正厅的人,大多数人习惯先迈左脚。但左脚磨损深的那一侧,只有一个人走得最多——他的步幅比其他人大,脚掌着地的位置比其他人靠外。"

她停了一下。

"二长老。"

张海客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他的脚印我昨天看过了。"太宰幸说,"右脚掌内侧有额外磨痕,站姿经常交叉。但正厅门槛上的磨损不在右脚位置——在左脚。这意味着他进正厅的时候步态和平时不一样。"

"所以?"

"所以他在正厅里和在正厅外,是两种人。"太宰幸说,"外面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张海客沉默了。

张起灵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被倒掉的水。水已经渗完了,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

"去看东库。"他说。

张海客点了点头。

……

张海客的步伐比昨天快。

他走进东库的时候,七长老已经在了。五长老也在,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族长。海客。"两个人同时行礼。

张起灵没有应声。张海客走到托盘前,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蓝色的黑石,拳头大小,表面泛着暗淡的光泽。

"报告。"他说。

五长老把文件递过来。张海客翻开,眉头越皱越紧。

"超声波扫描出来了。"五长老说,声音很低,"核心的形状……不规则,不是圆形,也不是椭圆形。技术组说,像某种……生物的胚胎。"

张海客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了。

"还有。"五长老的声音更低了,"核心的震动频率在变化。昨天是每分钟十二到十五次,今早测的是十一次。在变慢。"

张起灵走到托盘前,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他的手指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很慢,很浅,像沉入水底的人。

"太宰小姐说,外壳一旦破开会死。"七长老小心翼翼地开口,"技术组的意见是,如果核心的震动继续减慢,可能会自然停止。一旦停止——"

"不拆。"张起灵说。

七长老闭上了嘴。

"继续监测。"张起灵说,"每两个小时记录一次频率,报告直接给海客。"

张海客点了点头,合上文件。

"另外,"五长老又开口了,"技术组问,要不要做碳十四测定这块石头的年代。"

张海客看了张起灵一眼。

"做。"张起灵说。

他们走出东库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山里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松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落在青石地上,被风卷着往墙角滚。

张起灵在院子里站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井台上。那只木桶还在,但里面的水已经被倒掉了,空桶歪在井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说的水的问题,你信吗。"他问。

张海客想了想。

"我信。"他说,"自苏醒后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她没有必要说谎。"

张起灵的目光移向西边的屋子。窗帘拉着,门关着。看不见她在不在里面。

"她想进古楼。"张海客说,"现在又发现井水有问题。二长老在串联。东库的石头在变。老周失联。港口的事还没彻底解决。"

他顿了一下。

"小官,你觉得她到了古楼,会想起来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怕她想起来之后,切掉的东西放回去——比切掉更疼。"

张海客看着他。

"你还是——"

"带她去。"张起灵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波动。

张海客不再问了。

……

中午的时候,张海客在书房里接到六长老的电话。

"海客。"六长老的声音不像昨天在正厅里那么硬,"我跟你透个底。二长老昨晚找了四长老和七长老,没有找我。"

张海客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

"找他们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今天上午在正厅碰到四长老,他的表情不太对。我问他,他说没事。但他的左手一直在摸右手的袖口——他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张海客"嗯"了一声。

"海客,"六长老又说了,声音更低了,"我不是站在你那边。我也不是站在二长老那边。我只是不想看到长老院分裂。"

张海客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他说,"谢谢。"

他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六长老的号码,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案面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脚掌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

不是张起灵的步态。张起灵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太宰幸。

门没有敲。她直接推门进来了。

"你不敲门。"张海客说。

"你门没锁。"太宰幸说。

张海客看着她。太宰幸站在门口,白发在身后飘着,红围巾在胸前翻动。她的暮山紫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颜色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长老院的分票情况。"她说,"你心里有数吗。"

张海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抽屉里。

"你怎么知道有分票?"

"昨天正厅的脚印。"太宰幸说,"走出正厅的时候,七个人的离开顺序不一样。先走的三个人步频快,方向一致——一起走的。后走的三个人步频慢,方向分散——各走各的。最后一个走的人步频最慢——他是最后一个下的决心。"

她顿了一下。

"先走的三个人是支持你的。后走的三个人是观望的。最后一个——是二长老。他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出来。"

张海客的手指在案面上收紧了。

"你昨天不是在院子里吗。"

"我在院子里。"太宰幸说,"但我能听到脚步声。石板的声音和泥土的声音不一样,布鞋和皮鞋不一样。七个人走出正厅,我听到了七组不同的声音。"

她走到案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三组快。三组慢。一组最慢。"

张海客看着她的手指。

"你想说什么。"

太宰幸抬起头,暮山紫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想说,你不需要查二长老和谁串联了。"她说,"他已经串联完了。他找的是四长老和七长老。"

张海客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怎么——"

"昨天从东库出来之后。"太宰幸说,"七长老走在最后面。他的步频比进去的时候快了百分之十五——一个性格沉稳的人,在看完那块石头之后步伐变快,只有一种可能:他想尽快把信息传递出去。"

张海客的表情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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