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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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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客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男人的瞳孔在收缩,嘴唇在微微颤抖,像听到了一个他隐约知道、但从来不敢确认的真相。他的表情从对抗变成了动摇——像一堵被雨水泡了很久的墙,还没有倒,但已经开始渗水。

"但那对夫妻的孩子早就不在了,"太宰幸继续说,"中也叔叔是在他十岁时,作为人造异能的实验体,出现在横滨的。"

她说"出现"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修饰。不是"被救出",不是"逃出来"——是"出现"。像一件物品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男人猛地撑起上半身。铁链被扯到极限,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他的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剩下那只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人造异能实验体?"他的声音变了,从嘶哑变成了尖锐,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这不可能!异能人体实验是国际法明令禁止的,政府怎么敢……"

太宰幸看着他。

男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盯着太宰幸平静的脸,像是想从她眼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那双鸢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片凉薄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分虚假。

张海客站在走廊阴影里,后背微微发凉。他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全部反应——从愤怒到动摇,从动摇到恐惧。

一个在港/黑地下室里被打得半死的理想主义者,最害怕的不是打他的黑/手/党,不是即将到来的处决,而是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被一个十岁的孩子三两句话拆碎了。

"战争……那是战争时期。"男人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在死死攥着最后一点信念,"异能大战打得惨烈,军方也是为了守护国土,才不得已做特殊研究……牺牲少数人,换多数人的安稳,这是没办法的事。"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急着说服自己:"那些失踪的人,说不定是战乱里走散的,怎么能全算在政府头上?港/黑手上沾的血难道少了?你们不也一样在黑暗里草菅人命?"

太宰幸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地牢里撞出细碎的回响,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刺耳。

"草菅人命?"太宰幸慢悠悠地重复,指尖轻轻敲了敲刑讯台的边缘,"港/黑杀的人,都明明白白记在账上。我们是黑/手/党,从来不立牌坊。可你的政府呢?他们穿着西装坐在议会厅里,说着正义与和平,背地里把几岁的孩子从父母怀里抢走,关进实验室里剖开骨头注异能。"

她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发垂下来挡住一点眉眼,语气轻得像叹息:"山阴地区那一年就丢了十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他们的父母到死都以为孩子的失踪是自己的错误。"

男人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光刺得他那只肿着的眼睛流出了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过干涸的血迹和淤青,滴在地上的铁链上。

张海客看着他。

他忽然理解了太宰幸为什么停下了脚步。

太宰幸站在那里,鸢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同情,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像在观察一只有趣的昆虫。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友善的微笑。是一种——从容。一种"你终于要说到我擅长的话题了"的从容。

男人抬起头,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黑发从贝雷帽下垂到肩头,一缕麻花辫挂在胸前,水蓝色蝴蝶结在白炽灯下微微发亮。米色衬衫的领口整洁,三枚同色圆扣扣得严实,深棕色腰封把腰线勒得很细,酒红与深棕暗格的百褶裙垂到膝盖以下,裙摆在她站立时纹丝不动。

她站在白炽灯下,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很小的影子。影子很短——因为她很矮。十岁的孩子,个子不高,站在这个充满铁锈和血腥味的地下室里,像一只误入屠宰场的猫。

但她的眼睛不像猫。

猫的眼睛里有好奇心,有警觉,有捕猎前的兴奋。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你父亲,"男人忽然说,声音很轻,"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太宰幸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张海客站在三步之外盯着她的脸,根本看不到。

"他当然知道。"她说。

"他——"

"他不会反对。"太宰幸打断他,"因为他理解。"

男人沉默了。

"他理解什么?"

太宰幸看着他,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颜色变深了一点——像琥珀被加热之后,内部的金色纹路变得更清晰。

"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她说。

男人又沉默了很久。地下室的安静被白炽灯的电流声填满,"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苍蝇。

"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累吗?"他终于开口了。

"活着本身就很累。"太宰幸说,"和怎么活无关。"

男人看着她。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宰幸没有等他想好。她的声音继续往前走,像水在河道里流淌,不需要等谁。

她说,"白昼与黑夜相等。"

"对大多数人来说,只要能活下去,六点醒和两点醒没有区别,白天工作和凌晨工作没有区别。时间是连续的,不会因为太阳升起或落下而断裂。"

男人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面很深的湖,湖面上有波纹,但波纹下面是静止的水。

她说,"权贵与贫贱相等。"

"首相和大楼下的流浪汉没有区别。没有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更卑贱。我不需要尊重谁,也不需要鄙夷谁。有用的人,我用。没用的人,我放弃。挡路的人——"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停留了半秒。

半秒足够了。

她说,"善良与罪恶相等。"

"善人做恶事,恶人做善事,在这个房间里的事每一周都在发生。你也许做过好事——帮助过人,保护过人。但你现在躺在地上,因为你做了对港/黑不利的事。反过来,旁边那个捧着手帕抖成筛子的家伙,他可能上周刚在码头上参与过走私。但在港/黑的系统里,他是'有用的',而你是'需要被处理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我只是黑/手/党。"她说,"对在苦难人间哀嚎的人们无能为力。"

男人闭上了眼睛。

他不说话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忽然明白,和一个十岁的、鸢色瞳孔的、站在港/黑地下室里谈论善恶平等的孩子辩论,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

是因为她说的太对了。对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程度。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该理解这些东西。这些话应该从八十岁的老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生的阅历和沧桑。

但它们从一个十岁的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平静的,自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地下室又安静了。

白炽灯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作响。铁链在地上发出极细的声响——

那个捧着手帕的黑/手/党已经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放了。他的头低着,身体还在抖,但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知道出去之后应该怎么办。什么都不说。忘掉。像这间地下室从来没有过这段对话。

但他忘不掉。

男人重新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太宰幸身上,从她的贝雷帽看到她垂在肩前的麻花辫,从她衬衫的领口看到她露在袖口外面的苍白指尖。

他看了很久。

"太宰幸。"他说。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总有一天,"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预言,"你要到人间去。"

地下室安静了。

白炽灯的电流声还在响。铁链的碰撞声还在响。那个□□的牙齿打颤声还在响。

太宰幸站在原地,鸢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看着她。

两双眼睛在白炽灯下对视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太宰幸转过身。

她朝门口走去。步伐平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精确到几乎可以用尺子量。

酒红与深棕暗格的百褶裙在她膝下轻轻晃动,水蓝色蝴蝶结从肩前滑到了背后,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摆动。黑发从贝雷帽下垂在背后,末梢在白炽灯下泛着冷色的光泽。

她走出铁门,走进了走廊。

张海客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十岁的太宰幸从他面前走过去。

她没有看到他。这不是她的记忆——这是他闯入的幻境。在幻境里,她是幻影,他是旁观者。她不会注意到一个不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人。

但她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零点几秒。

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的步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黑发的末梢在她身后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白炽灯灭了。

地下室、铁椅、铁链、男人、黑/手/党——全部消失在黑暗里。

张海客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黑暗。

然后是水。从脚底往上漫的水。冰凉的、沉重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水。

他又沉下去了。

……

东厢的走廊上,张海客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靠在墙上的脑袋偏了一个角度,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起灵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张海客脸上,停了两秒。张海客的瞳孔在动——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的呼吸从刚才的浅而慢,变得更深了一些。但还没有醒。

张起灵没有叫醒他。

他靠在墙上,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院子里的天已经亮了。松树的枝叶被晨光照得发亮,青苔上的露珠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远处有鸟叫声,从山壁的方向传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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