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布包是二长老自己藏的。翻他房间的人没找到。"
张起灵坐起来。
"你打开了?"
"没有。"太宰幸说,"在房间里不能开。可能有监听。"
她看着那只布包。布包用深色棉布裹着,细绳扎了两道。很轻,不到二两。
"还有一封信在布包旁边。"她说,"竹纸,信封上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很有力。"
她的目光从布包上移开,落在张起灵脸上。
"信上的字不是二长老写的。"
张起灵看着她。
"二长老的字我看过。"太宰幸说,"长老院的文件上有他的签名。他的字是楷体,一笔一划,很规矩。信上的字是行书,带草意,下笔很重。"
她停了一下。
"而且信纸上有一种气味。"她说,"很淡。不是墨的气味,是草药的气味。"
张起灵的睫毛动了一下。
"草药。"他重复。
"嗯。"太宰幸说,"白芷、酸枣仁、茯神。”
她停了一下。
"安神的草药。"
张起灵看着她。
"二长老在吃什么药。"太宰幸说,"不是普通的药。是需要长时间服用的药。服用这种药的人——"
她没有说完。
但张起灵听懂了。长时间服用安神草药的人,通常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失眠,焦虑,或者更深的——记忆衰退。
二长老的"老态龙钟"——太宰幸说过,二长老的站姿是装出来的,正厅门槛上的磨损说明他进正厅时步态和平时不一样。
但如果他的老态不是全装的呢?
如果他的身体确实在衰退——只是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他还活着。"张起灵说。
太宰幸看着他。
"二长老在长老院里做的事——串联、反对、报失印信——如果他是一个记忆衰退的人,他做不到这么周密。"张起灵说,"但如果他是一个正在衰退的人,他做的事情会留下越来越多的破绽。"
太宰幸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颜色很浅。
"张家还有比他更老的人吗?"她问。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
"有。"他说,"已经不上桌的几个老人。"
"他们还在本部吗。"
"在。"张起灵说,"后山。不参与长老院的事。"
太宰幸歪了一下头。
"小官,"她说,"那几个老人——他们和二长老的关系是什么?"
张起灵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太宰幸脸上停了两秒——他在判断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二长老的老师。"他说。
太宰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二长老在长老院的地位不是靠辈分。"张起灵说,"是靠那几个人。他们的学生遍布长老院——三长老、二长老、四长老,都是那几个人的学生或者学生的学生。"
他停了一下。
"二长老年轻的时候,是那几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个。"
太宰幸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已经在衰退的最聪明的人。"她说,"手上握着对外联络用印。用印安排了老周去印尼。房间里被翻过——被比他更强的人翻了。"
她抬起头,暮山紫的眼睛看着张起灵。
"小官,井水里掺的东西——你之前说,掺东西的人比二长老辈分更高。"
张起灵"嗯"了一声。
"那几个已经不上桌的老人。"太宰幸说,"他们比二长老大。"
张起灵的手指在腹部收紧了。
太宰幸看着那只布包。布包静静地躺在案桌上,深色的棉布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没有光泽。
"这封信,"她说,"可能是那几个老人写给二长老的。安神的药方。嘱咐他继续服药。同时——"
她停了一下。
"同时暗示他继续做事。"
张起灵坐起来,双脚落在地上。他的目光落在布包上,停了两秒。
"打开。"他说。
太宰幸没有犹豫。她的手指解开细绳,揭开棉布。
布包里是一只印章。
铜制的,不大,比拇指稍粗,通体发黑,表面有绿锈。印章底部刻着四个字——笔画很深,但被磨损了,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楚。
太宰幸把印章翻过来,印章底部朝上。她凑近了看。
张起灵也凑过来。
四个字。第一个字是"张"。第三个字是"令"。
"张……令。"张起灵念道。
"张某令。"太宰幸说,"不是'对外联络用印'。是另一枚。"
张起灵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族长的私印。"他说,声音很低,"只有族长本人才有。不是代理族长能接触的。"
太宰幸看着他。
"二长老手里有一枚族长的私印。"她说。
张起灵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我没有丢过私印。"他说。
太宰幸的暮山紫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得像两面镜子。
"那这枚印是假的。"她说,"或者——"
她停了一下。
"不是你这一任族长的。"
张起灵看着那枚发黑的铜印。绿锈覆盖了大部分表面,底部磨损严重。这枚印被用过很多次。
"上一任族长的。"张起灵说。
太宰幸没有说话。
"上一任族长。"张起灵重复,声音更低了,"我的前任——他死在泗州古城。长老院以为他的私印丢了。"
他看着太宰幸。
"但它没丢。"他说,"它在二长老手里。在二长老的老师手里。在那几个已经不上桌的老人手里。"
太宰幸把印章重新用棉布裹好,扎上细绳。她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步都和打开时相反——像在复原一个被拆开的装置。
她把布包放回风衣口袋。
"那几个老人。"她说,"他们用了这枚上一任族长的私印,安排了老周去印尼。"
张起灵看着她。
"对外联络用印可以调动张家在外的联络网。"太宰幸说,"族长的私印——即使是上一任的——也可以命令那些只认印不认人的老线人。"
她站起来。
"老周去印尼不是他自己的决定。"她说,"是那几个老人通过二长老下的令。老周知道命令来自上面,所以他服从了——即使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
张起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们让老周去印尼取什么?"他问。
太宰幸歪了一下头。
"这是我最想知道的。"她说,"但老周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而他现在联系不上。"
她走到窗边,暮山紫的眼睛看着院子。阳光已经偏西了,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井台上空荡荡的,停用之后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还有井水。"她说,"掺东西的人比二长老大。那几个老人在后山。后山的水源和本部的井水不是同一个地下水系。"
她停了一下。
"如果他们能掺井水,说明他们能进入本部的地下水道。本部的地下水道只有族长和代理族长知道入口。"
张起灵的睫毛动了一下。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们。"太宰幸说。
张起灵看着她。
"二长老知道入口吗?"太宰幸问。
"不知道。"张起灵说。
"二长老的老师呢?"
张起灵沉默了三秒。
"知道。"他说。
太宰幸转过身,面对着张起灵。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白发在光里泛着银色。
"小官,"她说,"明天上午的会,不只是查二长老。"
张起灵看着她。
"那几个不上桌的老人,"太宰幸说,"明天也得到场。"
张起灵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