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去码头给赛伦集团打工但是没有人付给你薪水吗?”阿什菈突然有些同情起这条丧家之犬,“你是在哪里干活的?你没有举报他们吗?”
“橘……抱?不搬橘子,只搬袋子。”豺狼人摇摇头。
意识到对方的理解能力有限,阿什菈只好作罢:“没事的,虽然你也做了错事,但是好在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警察一会儿就会来,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拖欠工资,我一定会如实汇报,帮你想办法解决的。”
“警……察?”豺狼人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又开始在地上一边扭动一边大哭大叫,“秃毛真的错了,不该抢人类老爷,秃毛给你做事,秃毛不要钱,秃毛什么都做,不要把秃毛给警察!”
阿什菈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好求助般看向一旁的埃米尔,埃米尔正靠在墙边,用双手堵着耳朵,这让阿什菈感到有些内疚:“抱歉让你陪我处理这些事。”
“没事,我还要感谢你让我看了这么一出好戏。”埃米尔笑了,“别担心,警察估计很快就到了。”
——
不多时,连通一楼的对讲电话响了,埃米尔帮前来的警官启动了电梯,很快三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就来到了顶层的审讯室。他们佩戴着全覆盖的面罩,手持冲锋枪,俨然是要处理什么重大案件。
“是谁打的电话?”
阿什菈赶紧迎上去:“您好,是我打的。我在下班路上被这个兽人袭击了,但是他这样做也是事出有因,因为他工作的地方不给他发工资,他饿急了才会想到要袭击人类。你们就算把他关起来,我也希望你们可以查一下他工作的地方的管理者,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治安肯定会越来越差的……”
“关起来?”带头的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着,“是这只吗?”他用枪指指关在隔间里的秃毛。
“是的。”阿什菈有些茫然地答道。
那人二话不说,一把拉开隔间的门,另外两个人一个帮他顶着门,另一个在他身后架枪对准五花大绑的豺狼人。他熟练地把枪管塞进豺狼人的嘴里,秃毛的尿滋了他一鞋。
阿什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上前拽住那个人的衣袖,她想替秃毛再辩驳两句,她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从未包括害死眼前这个瘦弱可怜的兽人——至少他罪不至死。
但是太迟了。
装配了消音器的枪管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一团焖燃的火球,在秃毛的脑袋后面炸开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烟花。脑组织上插着碎裂的颅骨碎片,挂在一尘不染的墙面上,顺着墙纸的纹路流淌着,描绘出一副血色的画卷。在隔间外都能闻到毛皮烧焦的味道,跳蚤和蜱虫今天算是倒了大霉。一个刚刚还鲜活有力的生命,现在在地板上抽搐了几下,就变成了一滩比他活着时更令人作呕的血肉集合体。
阿什菈在厕所隔间干呕的时候,听见埃米尔正在外面把这三个人送走,还说着“辛苦你们跑一趟。”之类的话。这让她又泛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但是没有东西可吐,只是空在折磨自己的胃罢了。
她洗了把脸,勉强收拾好心情,走出卫生间,发现埃米尔已经在走廊里等着她了。他递来一罐果汁,还沁着冰凉的水汽,看来是刚从露台的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
“感觉好点了?”
阿什菈接过果汁,但是没有喝:“你明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我当然知道。”埃米尔倒也没有回避,“但你也没有问过我啊。”
“你明明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把他弄死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本来这些事都是可以避免的……”
“我哪里知道你根本不清楚上面对他们的态度?你又怎么断定他不是个吃人的惯犯?我从来没有强迫你做过什么,你未免对我的要求有些太高了。”
阿什菈无力地跌坐下去:“是啊,是啊,你说得都对,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得没错,从始至终推动着那个兽人的命运的,都是自己的急功近利,天真和想当然,阿什菈绝望地想着。
埃米尔走近了些,在阿什菈面前蹲下,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阿什菈琢磨不透他的表情:“所以这就是我们存在在这里的意义,为什么已经有公安部门了,我还要在这里费心费力额外设置一个部门:一般来说不能随意处置,原则上需要联系他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情愿不是以一个无辜生命为代价来明白这些的。”
豺狼兽人的污血混着脑浆的腥气依然充斥着鼻腔,其中还夹杂着尿骚味,阿什菈感觉头晕目眩,天花板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好像布满了电视机上的雪花屏,恍惚间仿佛听见埃米尔在自己耳边说着“他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和“你就当是帮他解脱了”一类的话。也许是因为没吃晚饭,也或许是刚刚呕吐太消耗体力,她没有力气回答,站起来时两眼一黑差点跌倒。后面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最后稀里糊涂坐上了埃米尔的车,两人在车上沉默了一路,只有电台里的人鱼低吟浅唱的声音,那罐果汁已经被攥得温热,她也没喝一口。
——
回到公寓时还不到十点,阿什菈跌跌撞撞地闯进门,包和鞋子扔了一地,一头栽进了自己的小破沙发里,她的室友关切地从二层探出头。
“怎么,第一天就加班了?”
“嗯。”
“有这么累吗?”
“嗯。”
“那你这个新上司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阿什菈沉默了。
特蕾莎从二层蹦蹦跳跳地下来,一边帮她收拾好鞋袜和包,一边不打招呼就打开那罐温热的果汁喝了起来:“好了,你就算再累也得起来洗个澡再睡……我操这是啥?!他们还给你发枪?”
“嗯。”阿什菈坐起来,回应道,“今天,我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特蕾莎愣住了,她看到了阿什菈衣角沾上的血迹,知道她所言非虚。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当天晚上,阿什菈做了很多梦。她从未做过这么多生动翔实,逻辑严谨的梦,仿佛一切都不是梦,而是她现实生活的延续。她梦到城市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云冠区优雅的白色建筑群轰然倒塌。她梦到了EDGE的总部,被巨大的爆炸波及,变得四分五裂。她梦到了特蕾莎,她终于得到了梦想中的工作,却转头就变成了一只怪物。她梦到了自己,无数显性种拜倒在她脚下,仿佛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手笔。最后,她梦到了黑色的巨龙,张嘴咬向她的脖颈。
夜半惊醒,现实并未有分毫改变,吱呀的旧沙发,发霉脱落的墙纸,阿什菈叹了口气,倒头继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