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所在研究所的人事处在办公楼三楼的尽头。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咿咿呀呀的哼唱声。郑教授走在最前面，抬手敲了敲那扇虚掩的门。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就是人事处的徐处长，他今年五十多岁，身上穿着研究所发的衬衫。看到郑教授进门，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呦，老郑啊！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啊？这都快下班了。”徐处长的视线扫过后面跟着的两个人，正是叶雯和吊着胳膊的江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是语气还很是客气，“怎么了？今天把你部门小江也带过来了啊？上次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不符合规矩，这人带来也没用啊。”

郑教授压着火气，让江海走到前面：“老徐，小江的手你也看到了。医生说了，最佳治疗时间是一个月以内，否则神仙过来也就不好。我跟所长都申请好，这章，你今天必须得盖。”

“老郑，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啊。”徐处长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摊开手：“所里谁不知道小江是人才，可咱们这样的单位，出国人员的政审你知道的。”

“小江同志的情况太特殊，直系亲属都不在了，曾经还有个不好的背景，虽然现在国家不追究了……”徐处长隐晦地说了江海在开放高考前的身份，又接着说道：“现在西德那边的诱惑又大，万一他出去了，因为身体残疾心里有气，被那边的糖衣炮弹一迷惑，滞留不归，甚至，叛逃了……那这责任谁来负？你老郑想要担保，组织上也不会同意啊！”

江海站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他垂着眼帘，左手死死攥着衣角。他知道在这个看重出身的年代，眼前这个徐处长说的是事实。

“那如果，有人担保呢？”一直沉默的叶雯突然开口。

徐处长愣了一下，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女同志，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怎么跟着老郑一起来了。

“担保？”徐处长笑了笑，带了几分轻视，“这位女同志，这事儿可不是写个保证书就行的。老郑都担保不了，别说你一个不知道所里哪个部门过来的小干事。”

“你好，徐处长，我是外经贸欧美三处的叶雯。”她上前一步，无视了徐处长的轻慢，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还有自己单位领导帮忙开出的证明，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我是他的爱人，是他的亲属。这个担保，是不是可以了？”

徐处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拿起桌上的结婚证，落款日期就是今天，上面那个鲜红的钢印清清楚楚，做不了假。徐处长有些发懵，看看结婚证，又看看叶雯和江海，“你们这是刚领的？”

“对，刚领的。”叶雯点头，“徐处长，您不是说他回国没有约束力吗？现在不一样，这是我们单位领导给我写的证明，证明了我身份和工作性质。如果他滞留不规的话，您随时可以拿我是问，我的档案在部里，而且真有什么问题，我们部也不会放过我的。我把自己押在这儿给他做人质。这个筹码，应该换您那个章？”

徐处长见过为了出国假离婚的，还真没见过为了送人出国，把自己搭进来的。而且，叶雯的身份摆在那儿。外经贸部那是实权部门，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如果再卡着不放，那就是故意刁难，这性质可就变了。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观战的郑教授及时补上了一刀。“老徐，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连喜糖都没来得及吃，为了治病才不得不分开。人家女同志都有这觉悟，拿自己的一辈子做担保。如果你这时候还卡着的话，耽误了咱们所里的人才的进修和治疗，估计到时候说出去也不好听吧？”

徐处长看着手里那烫手的结婚证，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老郑，最终终于松口：“行吧，行吧。”他边说边取出锁在抽屉里的印章，“既然有外经贸那边的担保，我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可是特事特办啊！”

说完，他《因公出国人员审查表》上，重重地盖下了红章。

随着这一声落印，叶雯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江海更眼眶有些泛酸，这张通行证，是叶雯用她的婚姻、前途，为他开辟的一条生路。

叶雯收起结婚证和审查表，脸上还是一副得体的职业微笑。“谢谢徐处长体恤。那我们就先去外事办办护照签证了，毕竟时间不等人。”

出了行政楼，外面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郑教授看着叶雯，竖起了大拇指：“你这丫头，厉害！我这几年都没看到老徐这么吃瘪过！”

叶雯笑了笑，跟郑教授告别后，转头看向江海，轻轻碰了碰他的左手臂：“走吧。有了这个章，剩下的就是跟时间赛跑了，签证那边，曾主任德国的同学发了邀请函，我再找部里的关系去催签，应该能走加急通道。半个月内必须把你送上飞往慕尼黑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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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槐树巷的小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顾婆婆是在他们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两孩子今天去领证了，看到江海的手更是心疼得哭了起来。后来在叶雯的哄劝之下，这才帮他们铺床去，还给换了一床喜庆鸳鸯戏水的真丝红色面料。

这块红色面料本来是留给女儿做嫁妆被面的，这么些年，女儿儿子在国外，早就忘记她这孤老婆子了。说得难听点，要不是叶雯和江海这两孩子住进来，自己说不定早就因为在家里摔倒没人知道咽气了。

“新房”设在叶雯的房间，没有大红喜字，也没有什么热闹，此刻房间里满是碘伏和药水味。这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叶雯刚帮江海换完纱布，此刻正在帮他擦身体。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把手抬一下。”叶雯拧干了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帮江海擦拭着上半身。

江海坐在床沿，赤裸着上身，这次住院，他原本已经精壮了许多的身板又消瘦了不少，肋骨清晰可见。

当叶雯的毛巾擦到江海的腹部时，他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哪怕叶雯已经照顾他一周多，哪怕两人已经领了证，是合法夫妻，江海还是不能坦然地面对她，尤其是她现在又在研究自己手上的伤。

“别动。”叶雯按住了他想要往回缩的身体，凑得更近了些，细致地检查着右手周围的皮肤状况，然后拿起棉签，一点点清理着边缘的药渍。

“江海，躲什么？”叶雯放下棉签，抬起头，双手捧住他那张因为羞窘而微微泛红的脸。灯泡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两簇温暖的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