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已经把所有仪器和书籍都整理出来了，正搬去隔壁他自己原来的房间放着。叶雯发现箱子底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硬挺的触感。拉出来一看，是两本厚厚的笔记本。

封皮是纯黑色的，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有角落里印着一行烫金的德文Logo。本子看上去已经写满了，厚度惊人，叶雯觉得随时有散架的趋势。

“这也是资料？”叶雯随口说了一句，顺手翻开了第一本。

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单词和复杂的电路图。江海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瘦金体的骨架，每一笔都写得极其工整有力。那些结构图更是一丝不苟到像是印上去的，连电阻和电容的符号都标得一丝不苟。

她原本只是想随便翻翻，毕竟这些如同天书般的专业术语她也看不懂。可就在她准备合起来拿去隔壁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页脚的一处空白。

页眉处的日期是1983年的12月24日。在一堆令人头晕眼花的运算公式下面，夹杂着一行用钢笔写下的中文小字。字迹比正文要潦草些，像是深夜疲惫时随手的涂鸦：

“今天慕尼黑大雪。街上都在过节，吃了冷掉的土豆泥，非常难吃。想念北城的红烧肉，更想念你。”

叶雯的手指顿住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翻了一页。

又是几页满当当的数据记录。然后在某一张绘图纸的背面，又出现了一行小字：“1984年2月14日，复健很疼。医生说神经痛是好事，说明活着。但我今天不想活着，我想回国。忍住了。”

她有些急切地翻动着纸张。“1984年9月20日。右手的知觉比以前明显了很多，今天能捏住笔了。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可一分钟要十二马克。太贵了，忍住了。还是留在实验室吧，我现在左手也能很灵活的写字了。”

她忍不住又翻看了另一本，时间到了1985年。

“1985年3月5日。昨晚梦见你哭了，醒来后一直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给你写了一封信，写了五页的信纸，可天亮觉得自己太矫情，还是不寄给你了，不知道你现在睡得好不好。”

正从隔壁回来的江海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一进门，就看到叶雯正捧着他的笔记本，肩膀微微耸动。

江海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两本摊开的黑皮本上，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原本淡定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哎！”他几步跨过来，那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狼狈。“别看了。”

江海一把抽走叶雯手里的本子，“啪”地一声合上，顺手就想往身后藏。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掩饰：“都是些随手瞎写的废话……”

他是个内敛到骨子里的人。把那些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矫情文字暴露在阳光下，还要被当事人逐字逐句地阅读，这对他来说，简直太羞耻了。

“那封五页的信呢？还给我。”叶雯吸了吸鼻子，朝他伸出手。

“我瞎写的。”江海把本子藏在身后，不敢看叶雯的眼睛。

叶雯看着他那副红着耳朵、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突然就化开了，变成了一汪咕嘟咕嘟冒着甜泡的糖水。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往前迈了一步，趁着江海还在那一心防守日记本的时候，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精瘦的腰。

江海浑身一僵，举着本子的手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下一秒，叶雯踮起脚尖，仰起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贴上了他那两片因为紧张而抿得紧紧的唇瓣。

“唔……”江海的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那是全然的错愕。

这是他们的初吻。江海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懂什么技巧，只是凭着本能，笨拙地贴着她的柔软，甚至牙齿还轻轻磕碰到了她的唇角。

背在身后的手松了，两本厚重的日记本“咚”的一声掉在了地板上。但他没管，在短暂的错愕后，像是终于从某种封印中苏醒过来。他猛地反客为主，大手扣住叶雯的后脑勺，不再让她乱动，然后低下头，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