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大门,还是两年多前的那两扇铁栅栏,似乎更斑驳了些。
门卫室里,老张正捧着他那掉瓷的搪瓷缸子,正吹着茶叶沫子喝茶呢。
一辆自行车进来。老张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儿,不知道又是哪个年轻研究员,快迟到了才过来。只见车上的人,穿了一件讲究的深色呢子大衣,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有些熟悉又有点陌生。
待老张认清来人,嘴里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差点呛进气管里。
“咳咳咳……”他咳得满面通红,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户:“小……小江?”
江海已经下车,准备推着进门。他看见老张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张师傅,早。”
老张这才回过神来,慌手慌脚地出来帮他打开大门:“哎!哎!快进!郑教授前两天还念叨呢,还真回来了啊!”
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骑车远去,老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嘀咕着,这怎么去了一趟资本主义国家,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那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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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把车停到车棚里,拿起自己的两个包,走进了前方的办公楼。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跟两年多以前一模一样。正是上班的点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包快步走入办公室,有人端着茶缸和水壶去水房打水。
“那是……江工?”不知道是谁先小声嘀咕了一句。
二楼楼梯口,抱着一摞图纸的小李停下了脚步,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江海的右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提着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工具包,跟两年前似乎没什么区别。
“江工早。”同科室的小李跟他打招呼。
“早。”江海微微颔首,脚下没停,直接上了三楼。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压抑在空气里的议论声才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一下炸开了。
“看见没?右手!那是右手提的帆布包!”
“真治好了?那可是神经坏死啊,苏省和北城的专家不都说没戏了吗?德国技术这么神?”
“资本主义技术确实领先我们啊!”
“关键是他怎么还会回来?”一个端着茶杯的中年研究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和惋惜:“我听人事处的刘处长说,西德那边的导师开出了天价挽留他,给房子,给汽车,还有绿卡什么的。咱们这儿呢?换我,我可不一定舍得回来。”
“所以说人家是江工呢。不过,回来也不一定好过。这两年所里项目少,刘处长那个大嘴巴,没少在背后编排他,说他这去西德是肉包子打狗。”
议论声被抛在身后。江海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左手边第三间,是郑教授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还没等他抬手敲门,里面传出打官腔的男声:“老郑啊,不是我不给面子。江海的编制虽然还在,但他毕竟逾期了。再说了,他在资本主义国家待了两年多,思想上有没有受到腐蚀?这都需要审查嘛。您现在就把核心项目的名额留给他,万一他最近没回来,或者干脆就不回来了,这责任谁担?”
是人事处的刘处长。
屋内传出郑教授有些疲惫却坚定的声音:“我相信江海。他在信里说了,项目一结束就回来,都跟带他的教授说好了。我相信他!”
“信?那是几个月前的信了!”刘处长显然有些不耐烦,“老郑,你只需要管技术。但是这人事纪律归我管。我看这个项目还是让小宋先上吧。就算他回来了,那手确定能担任这么精细的工作么……”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进来。”郑教授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后,阳光正好打在门口。江海逆着光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手里还夹着半截烟的刘处长。然后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老人身上。两年不见,郑教授的白发更多了,看着背也佝偻了些。
“老师。”江海开口道。
大约过了几秒,办公室的两人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郑教授猛地起身,动作太急,把茶杯盖都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小江?”郑教授已经走到江海面前,一把抓住江海的右臂,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双眼在那几道浅浅的疤痕处看了又看。
“好了,真是好了啊!”老人眼眶都有些红了。
“哎呀,小江回来了?刚才我们还在念叨你呢,果然白天不能说人,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拎着大包小包的,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啊。”一旁的刘处长也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