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论自己未来的决定是什么,眼前最重要的,是她要先写好手头的这份报告。
想通了这一层,叶雯拿出一张全新的信笺纸,按照朱姐说的两指宽距离,用更加标准的语言,继续书写那份可以让领导满意的思想报告。
—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响了起来,没一会,大院里已经涌出一阵自行车车流。叶雯也身在其中,汇入下班的人潮中。
北城的街道很是宽阔,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叶雯捏了捏刹车,放缓了车速。在拐角处,看到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正神色紧张地站在一辆三轮车旁。车斗里用麻袋半掩着,露出几个印着洋文的电子表包装盒,还有几个蛤蟆镜。
几个年轻人正凑在那讨价还价。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子声响起,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市场管理员从对面街道大步走来。
那个长头发的年轻人动作飞快,一把掀起麻袋盖住货,蹬起三轮车的脚仿佛踩了风火轮一样,飞一般地钻进了旁边的胡同里,眨眼就没了影。
人群一阵骚动,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当下的倒爷,比起前几年已经明目张胆的多。不过毕竟政策并非完全明朗,有些东西还是随时要随机应变,不能太过放肆。
只是,叶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胡同,却仿佛看到了某种势不可挡的生命力。
很快,她收回视线,踩下脚踏板,迎着微凉的风继续往家骑去。
吃过晚饭,江海像往常一样把饭桌收拾干净,用抹布擦了两遍,然后又坐到他的工作台前捣鼓。他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绿色电路板。
叶雯洗完澡,换上宽大的居家服,拿着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今天下班前我把报告交上去了,司长看了很满意,说我工作效率非常高,态度也很端正。”叶雯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江海手里的动作。
“没再拿越级的事敲打你?”江海手没停,非常稳当地将锡珠点在电路板上,准确地焊住了一个细小的电阻。
“面子上的活儿做到位了,自然就挑不出毛病了。”叶雯脸上的轻松渐渐退去,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江海,我今天在办公室,查了一上午的出口配额和产能数据。”
江海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语气的变化。他顺手拔掉了电源插头,让电烙铁物理降温,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叶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现在的市场,就像一个两头漏水的大木桶。”叶雯将最近一段时间思考的东西和盘托出,“国营大厂守着机器,有时候因为拿不到出口配额,产能闲置;而南方的特区和外商手里有现汇,却找不到稳定的货源。就拿双绉丝绸来说,体制内的调拨价和南方市场的求购价,价格差距大的吓死人。”
“这中间卡着的,全是走不完的流程。我知道现在的大环境还不明朗,打击投机倒把的通报也不时在发。”叶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果断,“但我不想一直在这台机器里,当一颗按部就班的螺丝钉了。等所有的政策都放开再去做,我在想,是不是现在就能去外面试试呢?”
她看着江海的眼睛:“现在在部里待着,虽然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最新的政策风向,但是我却更想出去试试。”
江海安静地听完。作为顶级研究人员,他的大脑当然有非常缜密的逻辑体系。他听懂了叶雯话里的意思,也看到了她眼底熊熊燃起的野心。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立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开了上面压着的几本德文原版专业书,取了一个有些发皱的厚实牛皮纸信封。
走回桌边,江海将信封平推到叶雯的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了里面一叠崭新的大团结。
“这里有两千块。前段时间我帮一个乡镇企业改进了电热毯温控器的高毛病率问题。这是他们按件给我结算的技术入股分红。前两天厂长刚把现金送过来,你正好去羊城出差了,就没来得及交给你。”
他把信封往叶雯手边又推了推,动作自然又理所当然。一直以来,他赚的钱向来都是全盘交给叶雯统筹保管的。
“这笔钱,用来做咱们试错的本钱。”他看着叶雯,眼底带着毫无保留的支持:“你想试就去试,放手干,家里有我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