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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列车发出一声嘶哑的汽笛声中,绿皮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在金陵火车站的站台。
车门刚打开,初夏江南裹挟着水汽的闷热扑面而来。叶雯拎着那个军绿色的厚帆布包,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出站口走。
刚挤出检票口的铁栅栏,叶雯一眼就扫到了外面接站的人群。一个穿着的确良短袖、满头大汗的小伙子正踮着脚,高高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粗粗写着:“接外经贸部叶雯同志”。
叶雯走上前:“同志你好,我是叶雯。”
小伙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部里来的叶科长这么年轻漂亮。他赶紧放下纸板,满脸堆笑地伸手去接行李:“叶科长你好!我是王厂长派来的司机小刘,一路辛苦了,包我来提!”
叶雯没推辞,顺手递了过去。小刘接包的时候,胳膊明显往下沉了沉,但面上半点没敢多嘴,赶紧殷勤地在前面开路。
站前广场的树荫底下,停着一辆极具时代特色的军绿色吉普车。叶雯让小刘师傅先送了自己去一趟招待所,毕竟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她要收拾一下。
这一趟,她带了江海给的那两千块技术分红,还有自己凑齐的三千块。但这笔钱,只能在最后合同落定时,才能亮出来。
半个小时后,吉普车从招待所颠簸着驶向了苏省国营丝绸厂。
透过不太干净的车窗玻璃,叶雯安静地看着窗外。直到吉普车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宏伟的厂区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不是叶雯第一次来丝绸厂,只见铁栅栏门上方,写着厂名的招牌虽然褪了些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高高的红砖围墙上,刷着两排巨大的白底红字:保生产,促创汇,为国家多做贡献。
今天是周一,本该是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时候。可吉普车一路开进去,大部分车间都死气沉沉,连一点机器运转的轰鸣都没有。
看着眼前的景象,叶雯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两天在通电话时,王厂长就跟她大倒苦水,说厂里压了一大批顶规双绉。再结合部里今年突然全面收紧的出口配额,叶雯稍微一盘算,就把前因后果理得差不多了。
显然是春交会上大卫的单子让厂里尝到了甜头,领导班子盲目乐观,把账上原本就不充裕的流动资金全砸了进去,跟风超额生产了一大批同规格的高端货。结果货做出来了,部里的配额批文却没拿到,全成了死库存,全部压在厂区后头的仓库里。
吉普车继续往里开,路过车间外面的洗手水槽时,叶雯看到三三两两穿着蓝布围裙的男工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香烟,互相扯皮闲聊。树荫底下,甚至还有几个女工搬了马扎,凑在一起织毛衣。
看到厂办的汽车开过去,这些人抬了抬眼皮,又移开了视线,完全不关心有什么人过来。
吉普车在厂办那栋三层水磨石小楼前踩了刹车。
小刘提着包,领着叶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厂长室牌子的木门已经敞开了半扇。
还没等小刘出声汇报,里头的人听见脚步声,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哎呀!叶科长!”
王厂长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规规矩矩地别着两支钢笔。他快步走出来,原本因为发愁厂里生产而憔悴的脸上,此刻硬生生挤满了热切的笑容。
他两只手一起伸过来,紧紧握住叶雯的手,声音里透着急切:“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大卫那个单子咱们厂可是立了功的!可是后来跟着生产的那批顶规双绉,现在全压在仓库里出不去啊!您这次下来,是不是部里有批示,能帮我们把配额的口子再松一松了?”
“王厂长,您太客气了。具体的情况,咱们坐下慢慢聊。”叶雯不卑不亢地抽回手。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戳破他的幻想。
“快请进!快请进!”王厂长赶紧侧过身,冲着屋里大喊,“小张,赶紧把我柜子里那罐明前白茶拿出来,给叶科长泡上!”
厂长办公室的面积很大,靠墙摆着一排装满红头文件和先进奖杯的玻璃书柜,正中间是一套红木色的迎客沙发和一张宽大的同色系茶几。
王厂长亲自端着那个待客用的白瓷茶杯,殷勤地放在叶雯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叶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眼神里满是期待。
叶雯靠在有些硬的沙发靠背上,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低头吹了吹水面上浮动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回甘,确实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