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我借的,借还都有记录。内阁那边自然会有人传话,传到了该听的人耳朵里就够了。”
静妃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三日后的清晨,白芷从廊道里快步走进来,鞋尖带着冻硬了的雪屑。她在炭盆边站了站,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一些,才开口。
“娘娘,礼部的人昨日下午去了内阁藏书阁。”
沈蘅翻着六局的人事册,手指没有停。
“借了什么?”
“也是卷三十七。”
沈蘅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白芷。
“谁去的?”
“礼部的一个主事。听说走得急,连借条都没写,是内阁的人现场给他补的。”
沈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回册页上,指尖沿着那一行字慢慢滑过,没有停太久。
傍晚时分,静妃的消息又到了。这一次不是她亲自来,是打发身边的宫女递了句话:“礼部查了一下午,今早已经递了折子进去,措辞比头几日软了七分。”
沈蘅坐在案后,听完那句话,没有抬头。她把手边的人事册合上,搁在案角。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火光照在书册封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一日。天放了晴,廊下的积雪开始化水,檐角滴答滴答响了一上午。
帝王是在午后到的凤仪宫。
没有通报。沈蘅听见廊道里的脚步声时,他已经走到殿门口了。门开着,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蘅站起来,欠身。
帝王摆了一下手,没让她行完礼。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案上的东西。六局的人事册、笔墨、一方镇纸。案角的木匣安静地搁着,没有打开过。
他走进来,没有坐下,站在案前低头看她。
“你连《大晏会典》都翻过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在确认一件让他意外的事。
沈蘅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息。
“臣妾不仅翻过,还背过。”
帝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他转开目光,看向窗外。檐角的雪水还在滴,落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朕今日在朝会上问了一句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窗外。
“朕问礼部尚书:大人说的祖制,是指哪一卷哪一条。”
沈蘅没有说话。
帝王转过身来,看着她。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表情有一半隐在暗处。
“他答不出来。”
话说完了。殿里又恢复了安静。铜盆里的炭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沈蘅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帝王没有再多留。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卷三十七考课篇,康宁版第九页。”
沈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很清楚。
帝王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记住了。”
他说完,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穿过廊道,渐渐远了。檐角的滴水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蘅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门槛外的光线上。冬日的阳光铺在地砖上,淡金色,带着十二月底特有的清冷。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案前坐下。
她没有去翻那本医典。她拿起案上的人事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滴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