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拧眉上下打量着他。
面前的小皇帝垂头丧气,脑袋埋的比胸口还低,只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瘦的半边侧脸。
这一个寒冬下来,林云夕的气色原本养的不错,苍白的面上也带了几分血气,看着似比往日长开了些。但这么短短数日下来,那一抹健康的红润之色又褪了个一干二净,又恢复到苍白清瘦,病怏怏没精打采的模样。
顾宴眼神缓慢地眯了眯。
上元佳节,灯火璀璨,原本兴致勃勃的小皇帝提着花灯悠哉游哉地溜达,情绪却骤然直降,整个人蔫巴了下来。第二日小皇帝顶着双乌黑的眼圈萎靡不振地上了朝,从此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林云夕被头顶探寻的视线望的心脏砰砰直跳,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头顶的视线逡巡了不知多久,殿中寂然半响,传来一声不轻不重地叹息。
林云夕悄悄把脑袋向上抬了抬。
顾宴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陛下少年心性,想来是冬来在宫里呆的闷了。如今积雪已化,时节渐暧,陛下若是有兴致,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林云夕垂下的脑袋又抬了抬,却依旧一声不吭。
虽然年关已过,眼见着天气是一日暧过一日,但总归还是未出正月,外面的天还是冷的,而且他心底记挂着事儿,出宫这事对他实在没多大吸引力……
他低垂着脑袋暗自腹诽,身侧的顾宴眉头却皱的更紧了些,对于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顾宴微眯起眼,看着林云夕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一向喜欢外出撒欢的小动物突然间安静下来,不愿意往外跑了。
问题似乎比想像的复杂一些。
顾宴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继续引诱:“陛下先好好休养,等哪天来了兴致,派个人来养心殿知会一声,墨染自会为陛下安排好。 ”
林云夕耳朵陡然一动,听顾宴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他可以随便出宫?
他小心翼翼抬起脑袋,不太确定地开口询问:“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顾宴微微一笑,给两眼发亮的小皇帝吃了颗定心丸,“不得耽误政事,不得胡闹,不得三天两头往宫外跑,晚上宫门下钥前必须回宫。”
林云夕顿时喜出望外,对这几个不得完全不以为意,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朕一定不胡闹,不耽误正事,也不……也不三天两头往宫外跑。”
这实在这么些天来唯一一件开心的事,随意出宫,放到刚穿越过来时候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顾宴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这下如愿了?”
林云夕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点了点头。
虽然离完全如愿还差个十万八千里,但好歹也算如了那么一小小点愿,他也不贪心。
顾宴手腕一翻,信手捏住了小皇帝的后颈:“养了一个冬天还是这么瘦。忧思过盛,思绪不平……臣竟不知,陛下这小小年纪心头竟装了这许多心事。
林云夕的后颈被他捏在掌心,皮肤相接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似乎带着脉搏的微微跳动。
他心跳瞬间快了两拍,结结巴巴:“也、也没有。朕就是最近有些累……”
顾宴摇了摇头,没继续听小皇帝敷衍的鬼话,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既如此,陛下且好好休养,臣先行告退。”
正月倏忽而过。
京都的春来的格外迟一些,殿外依旧春寒料峭,殿内始终离不了火盆炭炉。
林云夕原本就没什么病,听到自己日后可以随时出宫的消息更是精神大振,精气头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再加上太医每天雷打不动地两碗苦药,直把林云夕喝的小脸红扑扑,气血旺盛。
二月二,林云夕依制要带着文武百官前往清音寺祈福。
顾宴一袭亲王蟒服默然静立在他身侧,朔风将两人的衣角刮的烈烈作响,龙袍和亲王服的衣角有几个瞬间卷到了一起。
林云夕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百官下跪行礼,万岁万万岁的呼声裹挟在风里远远传开。
在这种百官在场的大型场合,顾宴的分寸一向拿捏的极好,这也是林云夕为数不多见到他下跪请安的样子。
他和顾宴这么一站一跪,看似尊卑分明。
林云夕默默地叹了口气。
又过几日,天色乍暧,林云夕提前几日就约好了丁现和郭达,跟顾宴打了一声招呼便兴兴头头地出了宫。
聚会的目的定在了一家叫作饮醉居的酒楼。
这名字听着大气无比,林云夕还以为是个多么了不得的地儿,结果马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家两层高,朴实无奇,年头看着也不少的小酒楼前。
酒楼正面黑底金字写着龙飞凤舞的“饮醉居”三个大字,另一边挂着一个老大的酒幌子迎风招展,那酒幌的边缘老旧,瞧着没有十年也有八年的历史了。
林云夕一开始还思索着这酒楼是不是表面平平无奇,内里实藏洞天的所在,结果直到跟着小二到了二楼,才发现这酒楼的一楼和二楼装饰一般无二,楼下是大厅,楼上也是大厅,别说单独的包间了,连个最简单的隔断也没有。
林云夕大为惊奇,转眼见角落柱子后闪过熟悉的脸,手掌摆的跟招财猫似的:“这呢这呢。”
林云夕一边落座一边四处观望了一圈,颇为稀奇:“这是什么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