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半面使悻悻然,默然半晌,转身就要走。
“柏信!”身后红王叫了一声,“你是要和我分道扬镳?”
“是。”半面使顿了一下,说:“从你二十岁我就认识你,那时你一心修炼,为人低调,心心念念总是妖界的统一强大,相比于名躁妖界的风流公子黎扬贞,我更仰慕你的才华,欣赏你的志气品格,因此决定追随你。现在看来,我从未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
“所以你现在认为我是怎样的人?”红王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一股冷气。
“你的心太大,大到三界的自由都容你不下。这样的自由,我没有胆量和你一起追求,也不想追求。”
“不想追求?”红王品味着他的话,走到他身边,问:“什么意思?”
半面使没有回答。从前他只偶尔觉得红王行事不拘小节,有时超越善恶的尺度,但站在他的角度,统治妖界,这些都是必要的。无论他安排什么,半面使都照做了,包括大费周章地刺杀黎云父子,虽然觉得没有必要,还是照做了。那时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他父子二人在妖界的影响力确实会动摇红王的统治。再者,杀人不过就是加速了那人的轮回而已,本质只是游戏换到了下一局,所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可取人元神就是真正的杀人,三界之内命令禁止。古往今来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很多人听都没听过,他却要做,就只为了一点浮夸又不必要的自由感。他要杀的人也并无大恶,说起来,有时候半面使还会觉得对黎云有所亏欠。现在才突然觉得,自己少时厌恶黎扬贞,仰慕红王,果真是年少偏执,一步错,步步错。
红王继续盯着半面使,似乎一定要等到他的回答才罢休。
“不想追求,就是不愿追求,觉得没必要。”
“不愿追求。”红王重复着他的话,踱步到他身后,半面使突然警觉起来,却已经晚了,红王一掌打在他后背,他心下一沉,却发现自己被没有受伤,只是动不了。
没受伤,才更可怕。
“柏信,我从来没想过连你也会背叛我。”红王说着走到半面使面前,看着他,眼色阴沉,含着怒气和报复的冷漠,“当初你说讨厌黎扬贞那种华而不实的虚张声势,我以为你会是我的知己。没想到,我还是高看了你。”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半面使语气木然。
“当然是朋友,”红王突然怒气冲冲,“可是你现在不要我这个朋友了,你要背叛我,离我而去,甚至跟我作对,不是么?”
“就是因为是朋友,所以不希望看你误入歧途!”半面使争辩道:“如果你执意要追求你的自由,我无话可说。但你我是分道扬镳,没有背叛一说。我不打算继续帮你,也不会和你作对,今后只当是陌路。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想要杀了我,那就来个了断吧。”
“我确实不放心!”红王吼了一句,突然回过头,脸色僵硬地盯着半面使看了半天,然后慢慢挤出一点笑意,缓和了语气,说:“但是我也不会杀了你,你这么厉害,杀了多可惜。”
“你要做什么?”半面使有种如临深渊,前途未知的惶恐。
“我不会杀你,但你还是要帮我。”红王的嗓音听起来阴森诡异,让人心惊,“你说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你。如果一个人在蛊虫的驱使下做了什么事,我们都知道那并非他自愿,所以你还是没有违背自己的意愿。”
“你要对我用蛊?”半面使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质问。
红王犹豫了一下,说:“我没想要害你。毕竟,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不过你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
***
黎云下午回到天狐山庄的时候,白明霜恰好巡检回来,换了衣服到院子里休憩,和一同出去巡检的露无执介绍白凡城的巡检纪律和作息安排。身后的莫枝穿着戍卫军制服没脱,额头上还有些刚刚活动过的潮湿汗汽,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二人的交谈。
“每天巡检太麻烦了,我们木元城就是三五天巡一次,不规定时间。期间要是有人来检举闹事的,就有的放矢直接去处理,不过检举的人很少,所以还是要不时巡检一下。”露无执说着叹了口气,“要是我们木元城的妖也和白凡城一样省心,我们就直接取消巡检了。”
“从效率上说,不定期巡检会更省力。”白明霜的语气很平和,“白凡城每日巡检,倒不是因为闹事的人有多少,主要是及时防微杜渐,让白凡城的子民知道戍卫军每天都在,心里踏实。这是从统治管理的城邦文化和城民个性来安排的,不单考虑出巡的直接效率。”
露无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莫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白姐姐的意思是说,这就是白凡城的妖信任你们白家的原因,是么?”
“可以这么说。”白明霜说着突然看到黎云出现在门口,“殿下。”
另外两双眼睛应声看过来,看到黎云的瞬间,都默默往他身后又寻了一眼,没有第二个人。
进门前,黎云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黎云走过来,对露无执说:“你们木元城的人性情和白凡城相差不算太大,白凡城的理念应该可以借鉴,但也不宜太过。有点活力更好,太久沉溺在安宁舒适中,会削弱人的斗志和进取心,所以现在白凡城城民的个人战力在妖界甚至连中等都算不上了。”
露无执怔了一下,一时差点没反应过来黎云在跟他说话,毕竟记忆里他们的交流都是一两句话,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黎云身后少了一个人,但他看起来面色平静,没有太明显的情绪,单从说话的内容来看,似乎心情还不错。
露无执拿不准,白明霜却是一眼就看穿了黎云的所有伪装。寻常时候他总是面色含笑,高兴时笑意更闪亮。面色平静无波总在内心阴云密布之时,如果此时恰巧有人在身边,他还会主动找话,说些和自己无甚关联的闲话。
黎云没看她,她也配合地没有问什么。
黎云说话的时候,莫枝往他身后看了好几次,似乎早就按捺不住,一俟他说完,立马就问,“殿下,庄公子去哪里了,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露无执看了莫枝一眼,就像是自己问的一样,居然感觉有些尴尬,然而发问的呆子却毫不芥蒂地盯着黎云,等着听回答。露无执尴尬了一会儿,渐渐好奇心也上来了,就听黎云淡淡说了一句:“他走了。”
白明霜眼色一沉,突然看向黎云的脸,像是自己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黎云还是没看她。
“他去哪里了?“莫枝又问:”还会回来么?”
这次黎云犹豫了很久,“去他想去的地方。等他想回来了,就回来。”
话音刚落,白明霜就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