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云又试了一下,仍旧没有妖苏醒的迹象。
黎云停下来,摇头道:“按理说,修灵草对受损的灵魂极其敏感,就算不用我催动它应该也能自发运功为我修复,但现在他好像是故意视而不见一样。”
庄怀凝神思考了片刻,坐上床,“换我来试试。”
黎云没说话,庄怀对着修灵草又催动半晌,仍不见动静。“算了,”黎云按下庄怀的手,“应该不是催动方式的原因。”
一旁的华野猜测说,“灵物认主,这株修灵草是否已经有了主人,所以不愿意再帮其他人?”
“正常来说,如果有主人,他的主人应该离他不远,也不会允许我们将他采来。”庄怀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他就长在那个村子一个岔路口的石头后面,不像是被人精心栽种在那里。”
几个人陷入了沉思,突然黎云抬头看向青言,问:“青言,你能感应到他的存在,那你有没有办法获知他的想法,问问他。”
“啊?”青言抬眼看向黎云,懵了片刻。黎云跟他说话的语气和庄怀如出一辙,他已经知道自己和黎云的关系。凭心而论,虽然他跟了庄怀几千年,但黎云才是他正真的主人,是他把他从冥界风谷带出来,又把他送给了庄怀。之前一直把他当凌钰,现在突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怎么了?”黎云观察着他的脸色,“有什么困难么?”
“哦,没有。”青言连忙摇头,“我试试看。”
黎云将修灵草递给青言,青言闭上眼,凝神感应片刻,对黎云说:“他一直清醒着,也知道……”青言突然顿了一下,看着黎云的脸,“主人”一词在脑中盘桓几圈,终于开不了口,只是语气软和下来,“你的灵魂松散不定。他有主人了。”
“他的主人在哪里?”庄怀问,“能不能叫他来说话?”
青言又闭眼片刻,睁眼对庄怀道:“他的主人就在他体内,好像在睡觉。”
“在他体内?!”黎招尹惊讶道,“哪有主人寄居在在灵物身上的!”
“能不能让他叫醒他主人,或是叫他出来说话?”黎云说。
“我再问问。”青言闭上眼,这次沟通了很久,不过卓有成效。修灵草出了本体,一个鬓发见霜的女人现身,面容苍老,身段纤瘦如少女,整体看来,像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说话的语气语调又仿佛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庄怀和黎云对视一眼,略微吃惊。寻常灵物貌似孩童或少年,年岁较长或是心性成熟的也多是青年模样,中年不常见,鬓发花白就更少见了。
“她叫婴环。”青言介绍的时候面色惊讶,转而问道:“你受伤了么?”
“也不算是受伤,”婴环说,“只是常年劳累,看起来显老。”
“你主人是谁?”庄怀问,“他怎么会在你体内?”
“我主人?”婴环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你是说我帮的那个人么?”
灵物选择主人往往根据自己的心意,所以灵物和人的关系,不同于寻常的主仆关系,更像是朋友。一旦选定后往往不离不弃,不计回报地为他付出,相随一生。人将这种关系的建立称作“认主”,而灵物们却不一定会这样认为。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婴环说,“他说他也记不得他叫什么了,我叫他图微索伊,意思是‘等待的人’。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华野的心倏忽动了一下,“等什么人?”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婴环说,“我认识他三千多年了,但我第一次和他说话,给他治病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记忆力,因为悲伤……嗯,好像也不是悲伤,像是因为等待而耗了太多心神,执念太重,念力太强,等待的忧郁消耗了鬼的阴气,继而开始撕扯灵魂。灵识的力量不断流散,笼罩了方圆十几里的天地。流散的灵识力量有增无已,忧郁和伤悲蔓延甚远,所到之处,草木凋敝,生灵逃散。后来只剩他自己一个人沉沦。我不受他影响,所以没有逃走。
一开始,我只是饶有兴趣地想看看他这不知何起的执念何时会消散,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已经奄奄一息,灵魂松浮单薄,那执念仿佛不死不休。我不能继续坐视不理。等我救了他,跟他说上话,才发现它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等谁,只知道在等一个人,他来鬼域应该就是为了等那个人。醒来之后他照样等待,而我隔三差五就要替他稳固灵魂,渐渐地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了。
不过根源不除,医治也只是扬汤止沸。这些年,他越发虚弱,现在独立存活都不能了,他的灵魂已经松散到几乎分成碎片了,所以只能依附在我体内,暂时留下一点命根。”
婴环说着突然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你醒了。”
“是的。”一个苍老而平静的男人声音从婴环嗓子里传出,“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黎云怔了一下,突然觉得这人的声音和说话的语气似曾相识。
“这里也有个人灵魂不稳,来找我帮他医治,”婴环看向黎云,继续道:“不过你比他更严重,我现在分身乏术。”
说完婴宁又看向黎云,盯着他,目光平静而迟缓,疲惫中渐渐深思起来。黎云也看着他,对着婴环的脸,只觉得那眼中疲惫的平静带着忧伤,别的却也想不起来更多。
“我们是不是见过?”婴宁体内的老人问黎云。
“我看不见你的脸,”黎云犹疑着,说,“可能见过,但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哦。”老人垂下头,沉默片刻,对婴环说,“婴环,你救他吧,不用管我了,我早就是该死的人了,你就不要再费力气了。”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撒手离去。”婴环说的很随意,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你也不是没救,就是你自己不愿意。”
老人叹气道:“你说的没错,心结只能自己解,可是如今我连心结是什么都忘了,又如何能解得开。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注定一辈子孤独,忧郁地活着,然后悄然死去。”
“不跟你说了。”婴宁突然不耐烦起来,“你总是找借口。”
“你对以前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么?”华野突然问。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看向华野,老人愣了一下,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清楚了。”
“他叫黎云。”华野突然走到床边,一手搭在黎云肩上,有些激动地看着老人,试图唤起他的记忆。
“黎云。”老人轻声念了一遍,出神深思起来,眼睛像是呆住了,许久不动,突然,老者痛苦地沉吟一身,一手扶住前额,脸上的表情逐渐痛苦起来。华野瞳孔黯然惊动,语气激动起来,继续对老人说,“和鸢,和鸢你记得么?还有白晴,申尧,黔丰,姬彦灵……”
“华野,”黎云一把按住肩上华野的手,仰脸看着他,目光柔和,安慰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我已经很感激了。耐心点,等他慢慢想,好么?”
华野愣了一下,垂眼看着黎云。林尘、青言和黎招尹一脸茫然,看看华野,又看看黎云,不知道这两个人而打什么哑迷。
庄怀看着黎云的脸,听着他温柔的语调,黯然垂眸——黎扬贞的事,是华野和黎云两个人的秘密,五千年前就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