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到最旺的时候,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村后的断墙上。
那是千手的侦查员,菖蒲。她奉命追踪一股流窜的叛忍,追着追着,踪迹断在了这片无名荒村附近。她本以为会看到厮杀后的尸骸,或者叛忍休整的篝火,却没料到,眼前景象让她愣在墙头,半天没敢动。
她看见了兰。
——那个曾经跟着医疗班,替千手伤员缝合伤口、熬药喂水的兰。此刻,她正坐在火光中心,低头补着一双破袜子,侧脸安静得不像话。
而在兰三步外,背靠枯树、长刀横膝的那个男人,菖蒲不认识。但那股气息……沉,厚,像一潭深水,哪怕他闭着眼,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应该就是兰的哥哥——树。
“看够了么。”
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被惊扰清梦的慵懒。他依旧没睁眼,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劲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狠狠钉在她身后的木梁上,那是一枚铜钱。千手的铜钱。
力道巧得惊人,没伤她分毫,却精准地钉在了她一动不敢动的神经上。
“出来吧。”他说,像是赶一只误入庭院的麻雀。
菖蒲咬了咬牙,从墙头翻身而下,落在篝火圈外。她没敢往里走,手按在忍具包上,目光死死盯着兰:“兰小姐,你……你居然在这里。”
兰补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抬起头,笑了笑:“菖蒲姐。好久不见。伤好了吗?上次你肋骨裂了三根,我给你包的。”
“我……我很好。”菖蒲一时语塞,硬着头皮道,“这里是战区,你不该在这里……扉间大人若是知道你在这里,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兰忽然站起身,拿起水囊,走到菖蒲面前,递给她,“会让我回去吗?”
菖蒲接过水囊,迟迟不敢饮用。
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变得认真而坚定:“菖蒲姐,大哥和扉间大人给了我走出去的权利。我现在,就是在行使这个权利。”她指了指身后那些躲在阴影里、胆怯又渴望地看着这边的村民,“而且这里不是战区,是一个村子。”
兰语气平静,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侧的树,“有兄长护着我,药材和安全都不用担忧,转告扉间大人不必挂念。”
树这时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扫了菖蒲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千手的侦查员?”树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既然来了,就带句话回去。”
菖蒲绷紧了身体:“什么话?”
“告诉千手扉间,”树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她在这,很好。往后,这方圆百里的‘灰地’,我守着。有我在,药就不会断。”
“若是有人想在这上面动心思,”树重新闭上眼,手搭在刀柄上,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困意,“我不介意让他也变成这地里的一点肥料。不过嘛……我想扉间应该没那么蠢。”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因为在他看来,那个聪明的千手二当家,绝不会为了破坏而破坏这片能救人的药圃。
菖蒲咽了口唾沫,后背惊出了冷汗,但心里那块石头却落了地。她转向兰,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兰,又看了一眼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菖蒲的气息彻底远去,树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哼笑。
“千手的侦查员……胆子还是这么小。”
兰重新坐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她记得我给她包过伤,不容易。”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兰能听见:
“那小子打的刀,倒还合用。”
兰眼底漾开笑意:“哥,你明明挺喜欢那对刀的。”
树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音符,但嘴角那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合用,不代表喜欢。”他低声纠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只是那小子,眼光倒还不至于太差。”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将下巴搁在胸前,仿佛又要睡去。但兰知道,他此刻的心境,正如这篝火,看似安静,内里却暖得恰到好处。
风过林梢,火光跳跃。兰抱着琴,看着哥哥难得放松的侧脸,轻轻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那曲调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刚被夸了手艺就嘴硬的大孩子。
远处的山岗上,菖蒲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片在黑暗中仅存的一点篝火光亮。她摸了摸怀里那枚被当做暗器钉入木梁的铜钱——那是她刚才趁树不注意,悄悄拔下来带走的。
铜钱上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体温,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知道,这枚铜钱,和兰的那句话,足以让千手的那两位大人,停下所有的追查与疑虑。
风吹过荒原,带着远方的寒意,也带着篝火的暖意。
菖蒲握紧了铜钱,转身,向着千手族地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