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说话了,音色如玉石相击,煞是好听:“赵氏之女的血脉还未断绝,你比你的丈夫更有才能,为什么不自己登基?”
梁淑凌恍惚了很久,才读懂他的意思。
她与赵天乾确实是有血缘关系的远亲。
人类几经变迁,从与神兽同住的古代先民,再到后来的人族城镇,人们逐渐遗忘了祖先的教诲,后来各支混入,那些古老的羁绊也一并遗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她原本也是赵氏的女儿,流着龙血的女儿。
此龙非彼龙,龙血也只是比喻,不然人类不会头上屁股上光秃秃。不过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外姓男子,她便在出嫁后改了姓,失去了“龙血”,变成了人们口中泼出去的水。
随后,她的竹马从异姓人手中将她救出,太后便说,这位姑娘不错,会是你的良人。
她便成了赵帝身边的军师,为他学兵法,与他练武,最后,成为了一国之母。
可她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时候,她身体不好,经常发烧,早逝的母亲便会执一枚银铃,一边摇晃,一边唱起失落的语言,她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听不懂母亲的童谣,却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藏在云间的国度,在那里,琼楼玉宇,比新历任何龙族都要古老的神兽盘踞其中,繁衍生息。
她想起母亲带她和姐妹们周游九界,最终,停在灵山脚下。母亲向雪山上的月光灵庙跪拜,感谢月神拯救了她的性命,月神并没有降临,但有一记不清面容的雪发过客为她们送上吃食,还摸了摸她的头。
这么重要的记忆,她为什么会忘记呢?
月神轻叹:“你果然忘记了。九界自然之律崩坏,万物的记忆都在消退,我的存在亦然。”
“算了,那不重要。不管你给自己冠了谁的名讳,我认得出你的血脉,你的母亲也确实给你留下了重要的东西。”月神说,如玉般的手指向她伸来,指尖捏着一只银色的铃铛。
“大璟如脱缰的野马,往悬崖边驶去,终将有倾覆的一天,赵天乾虽然无辜,但无论主动还是被迫,他都已犯下过错,未来已经忘的到头。”
“那时候,你要遵循你的母亲与我的约定,带领你的人民在九界之中立足。”他满月般的瞳孔垂目注视她颤抖的脸庞,“你要摆脱局限于一隅的思维,学会先民早已失去的生活方式,适应变化的九界,活,或者是死,全看你们如何选择。”
她颤抖着接下那枚银色铃铛。
轻巧的小东西落在手心,却仿佛大璟的丧钟,重重砸在她心头。
“在你认为合适的时机,摇响它。但切记,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能用。”月神的面容骤然变得严厉。
她问:“摇铃后,我该做什么?”
他答:“等。或许是几年,或许是几天,又或许是几个时辰……但一定是个满月之夜。听到铃音来帮助你的,就是你的帮手。”
她问:“帮手是谁?”
月神答:“是我的血脉。”
她又问:“我不知道您的话是否作数,我该怎么联络您?”
月神从袖中抽出一幅画卷:“我在其中放入了一缕神识,如有需要,去画里见我吧。”
月神嘱咐完后,就要离开,她猛然一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往前一扑,抓住他如云朵柔滑冰凉的衣袖:“月神大人,可……可否收阿洲为徒?”
她不想让幼子在越来越血腥的宫廷之中失去人性,也不想让他见到逐渐崩坏的自己。
年幼的赵锦洲站在母亲背后,又恐惧又无措,他不知道为什么继慈爱的父亲性情大变后,母亲也要将他托付出去。
孩童的视野比成人更能看透本质,他清楚地看见,立在母亲身前的,不是极有诱惑性的美丽男子,雪发神君,而是一头威严的苍白巨兽。
它如古老传说中描述的那样,像一道虚影,盘踞在小小的庭院中,其身似蛇,其首似龙,却比他认识的龙族大上许多。盘羊般巨大的龙角悬在头颅两侧,尖利的龙爪搭在脆薄如纸的院墙上。
虽然美丽,却更令他恐惧。